生寒。
贺熙朝知道江城雪口中的“他们”指代何人。
她曾经说过,越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越是位高权重大权独揽的人,瞧着衣冠楚楚,受尽追捧。可光鲜亮丽的皮囊下,往往潜藏着最腌臜不堪的灵魂。
金明池如此,云雾敛亦然。
如今,他也一样不堪。
少年缓缓垂下脑袋
江城雪大步流星回到帐内,端起桌上茶壶倒满杯盏,仰头便喝。
溪竺忙道“公主快放下,这茶已经凉了。茶寒伤肺,公主稍等婢子重新沏一壶来。”
“不必。”江城雪抬袖拦住她的动作,淡淡道,“你们都退下,本宫想独自待会儿。”
凉茶入喉,从路遇刺杀的惊惶当中,和得知真相的诧异当中冷静下来,一时涌上颅腔的愠怒逐渐平息,取而代之在心底无限蔓延的,是一种无法形容又无与伦比的失望。
她深知这个世界充斥着欺骗与谎言,因此冷眼凝视着萦绕在身侧的利用与荒诞。她没法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是以对难得纯粹的热忱格外珍重。
因此当她发现少年郎君对她动了别样心念,在本该彻底一别两宽的情形下,还能当做没发生过,给尽了宽容。
却没承想,连贺熙朝也在骗她。
从相识至今,欺骗了她那么久。
白瞎了她把人当朋友相待,白瞎了她无保留的信任,倒还不如丢去喂狗。
“滴答滴答”
窗外芭蕉传来窸窣细响。
江城雪眼皮子轻抬,只见淅淅沥沥的雨丝飘进卷帘小窗,给营帐布面溅上一层更深的颜色。
溪竺进来关窗,她将凉茶撤去,换上热茶“公主,贺小将军一直在外头站着,您看”
“什么贺小将军。”江城雪收回落在窗边的目光,凉飕飕插话,“记住了,以后要叫贺司马。”
溪竺一愣,她作为深宫中当差的小宫女,自然没法得知外边那位贺将军是什么身份,只晓得自家公主与之关系颇好。但见此情此景,哪怕再愚钝也该猜出两人生了嫌隙。
她不敢多言,专心做手中差事。
没一会儿,这场雨下得越发大了,细叶发黄的枯竹被风雨摧折。
江城雪倏尔叹了口气“让他回去,一个外臣大半夜杵在本宫的行辕前像什么样子。”
溪竺低着头回话“婢子劝过了,可贺小将贺司马失魂落魄的,似乎听不太进去劝。”
说着这话,她瞥见自家公主一双长眉明显蹙了蹙,察言观色又道“这秋雨寒气重得很,依婢子看,不如让外头宫人给贺司马送把伞”
“送什么送,由着他去。”江城雪没好气道,“他既喜欢淋雨淋着便是,又不是你我让他站的,真受寒烧热了还能怪到我们头上不成。”
溪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闭嘴,默默伺候公主更衣歇息。
已过子夜,明月被稠云遮着缓慢往西边挪移。江城雪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分明疲累得很,双眼紧闭却莫名睡不着,仿佛胸口积郁着一团气儿,压得人闷闷的。
一道惊雷划破天际,白光刺目,震耳欲聋。
江城雪腾地坐起来“溪竺,人走了吗”
在外间值夜的小婢女顷刻清醒,掀帘去外边询问,末了回话“不曾。”
江城雪纤长指尖烦躁插入额发,往后随意一抓,不耐啧了一声“去给他说,堂堂司马将军像条落水狗一样站在姑娘家的闺阁前,若被有心人瞧见了,他不在乎脸面,本宫还要名声呢。”
“如果这还不肯走,就让巡防禁军那边给他找点事情做一做。”
溪竺一一记下,出门去办。
身后随即又有声音传来“再有,雨”
“婢子明白,婢子这就将伞给贺司马,并找一件适合郎君穿的斗篷给贺司马送去。”溪竺立即接话。
江城雪没有应声,却也没有反驳,便是默许她的做法。很快,溪竺踩着雷雨交杂声回来,告诉她人已经离去。
堵在心口的烦闷不由褪去。
伴着雨打芭蕉,浅浅入眠。
翌日清晨,乌云散尽,碧空如洗。草叶挂着如南海珍珠般圆润斗大的晶莹露滴,摇摇欲坠。深吸一口气,湿润的清新霎时盈满鼻腔。
江城雪一袭骑装英姿飒爽,坐在马背上爱抚似的拍了拍马脑袋。
“二公主请留步。”一名侍卫跑到她面前。
江城雪眼熟此人,是摄政王府上的亲兵。
那侍从拿出某样东西递予她,板着面无表情的脸道“主上命属下前来传话,主上说他答应和公主的赌约。”
“这把弩攻速快,威力猛,公主曾经用过,应当还算顺手。主上将弩`箭送给您,希望公主不要输得太难看。”
江城雪垂眸睥睨,淡淡扫过弩`箭,确实是她在金府别院猎场中练手过的那把。
“替本宫谢过你们王爷,这弩`箭本宫便收下了。”说着,她接过物什,拿在掌心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