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上颜色,绯红愈来愈浓,想要解释说自己在买糕子时,双手沾了些炉灰,不干净,所以才那样做。但一开口,却是软糯米糕先噎住了咽喉,呛得他猛烈咳嗽起来。
少焉,不止是面颊,就连脖颈也红得深浓。
江城雪瞧着他这幅模样,眉目不禁染上几分无奈,什么斥责的话都说不出了“走吧,再往前头看看。”
他们越往城中央走,越是见到景象繁荣。
果然如书中所言,东市所有的酒楼店家都装点了门面,显得焕然一新,牌楼上挂满绸缎与彩绡,桂花蜜酒的醇香飘出深长小巷。
高台楼阁、江岸画舫,四处人声鼎沸,无处不热闹。比之宫宴华而不实的奢靡,这才更显京都繁荣昌盛。
两人每往前走一截路,身侧的吆喝声便换上几种。售花灯、天灯、河灯的有,卖月饼、螃蟹、糕点的也有,胭脂水粉与珠钗首饰不甘示弱,各类小玩意儿更是一步一种品样,相互不重复。
江城雪稍稍观察之后发现,众人大多与亲朋好友登高望明月或卧船看星河。是以,酒楼中凭栏而望的桌席与雅间早就被人提前预订了去。
他们进城的时辰晚了些,只能选择后者。
倒也没什么不好,今夜清风恰煦,白露横江,水光接天。放纵木筏如苇叶随意飘荡,凌万顷之茫然。
中秋佳节该有的物什,扁舟上一样不缺。月饼是五仁馅儿的,果仁与柑橘的清香盈满唇齿。蒸蟹是蟹黄肥美的母蟹,蘸上些许醋汁,便将浓浓鲜香最大程度地释放出来。
江城雪还在桌底找到两盏荷花灯。
笔墨在侧,供以书写愿望,寄情远方。
她的手指在笔杆上空顿了顿,片刻后,却是手腕径直拐了个弯伸向烛台,用烛心火苗点燃花灯,将只字未写的花灯送入江河,随波逐流。
“阿姐不许愿吗”贺熙朝狐疑反问。
“这江面漂浮着的河灯没有上万也有数千,若世间真有神明,怕是也看不过来那么多。”江城雪嗓音淡淡的,“许了未必见得就有用。”
而她的心愿很实际,从始至终都只有那一个。她想回家,回到属于她自己的、有温度的、真实存在的家。
她道“我不相信神佛保佑,只信自己。”
贺熙朝望着花瓣明艳绽放的河灯逐渐飘远。
他突然伸手拿过毛笔润墨,三两下就在另一盏花灯的表面写好字。而后燃烛、放灯,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他道“阿姐要不要问问我许了什么愿”
“不必了。”江城雪摇了摇头,“你若信这个,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我写的是,希望阿姐心想事成。”少年好似浑然不在意,把花灯上的愿望念了出来。
“我原本也不相信世上有神灵,但既然阿姐没写心愿的话,我就当做一回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了。”
江城雪面露迷茫,不解他想表达什么。
贺熙朝单手托着半边下巴,神情很是认真“阿姐信自己,而我替阿姐向天祈福。这样,无论天上地下究竟有没有神灵,阿姐的心愿都有了双份的保障,得以实现的概率也能更大一些。”
他说话时,皎洁月色盛满少年含笑眉眼,如墨玉般的瞳仁流转出灼灼风华。似桃花落入春水,荡出数层涟漪。
真挚、深沉。
不掺半分杂质或功利。
四目相对,江城雪看进他的眼底。隔着氤氲水汽,少年眼眸中满是灼热情愫,连夜色与薄雾都遮挡不住。
良辰美景之下的放灯许愿,哪个人所求不是阖家平安、身体康健,亦或是金榜题名、前程似锦,兴许也有风调雨顺、食能果腹衣可蔽体。总之,为家人为自己,乃至为生活。
皆是人生百态中最不可或缺的常态。
可哪有为旁人求的,他们又不是真姐弟。
“船家。”江城雪没有回应少年炽热的话,反而呼唤撑船老伯,“载我们回码头吧。”
“好咧”船家高声应下。
贺熙朝坐直身板“阿姐,怎么突然”
“我刚刚想起来,月前画舫爆炸那桩案子至今没查出结果。现在越往湖心游,我这心里越瘆得慌。”江城雪知道他要问什么,找了个让人无法反驳的理由,“还是回去吧。”
贺熙朝对她的心思太直白了,藏也藏不住地显露在山眉海目间。
江城雪起初有所察觉,是在七月半离开画舫之后。那时贺熙朝一路抱着她回宫,始终不肯松手。但话说回来,她那时受到了剧烈惊吓,状态十分不好,又很快睡着了,因此不能太武断地认定什么。
可今日,他低头撷走那块蒸儿糕,还有他执笔写下盼她心想事成
江城雪到底是情感认知正常的成年人,再看不出端倪就过分迟钝了。
不似那些伤害过原身和江云锦的渣滓,她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肆意玩弄他们的感情。对于贺熙朝,少年率性真挚,最是一腔热血的年纪,心弦轻轻拨动便如同春火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