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第 28 章(九更)(2 / 4)

开画卷,眉目低垂似是陷入了沉思。僮仆就这么屏吸候着,等到他搁下狼毫笔,又摘下笔架上另一只羊毫笔,浸湿朱砂,为画中女子点染口脂。

又是一截漫长的沉寂,云雾敛极慢点头,不知是满意朱唇明艳,还是认同了僮仆的话“吾是不信巧合”

“可我相信她。”

“她断然不会如此。”

“郎主”僮仆的眉心拧得如山川沟壑一般深,“您最常教诲属下的,多情却被无情恼,男女之情是这世上最易迷惑心神的毒药,切莫感情用事啊”

“你在教我做事”云雾敛终于抬眸,冰冷凌厉,如锋刃出鞘时的凛然寒芒。

僮仆悚然一惊,额头紧贴在秋意森凉的地面上,冷汗一颗颗从鬓角滴落下来。

云雾敛似冰渣般的嗓音自上而下传来“妄议乘舆,编排宗室,自去领罚。”

“天灯之事”他微顿,不由想起了江城雪,眉目倏尔变得柔和,冰雪消融,“你不做,吾自己来。”

云雾敛喜净喜洁,因此府中书房只放琴棋书画与公文卷宗,不堆砌任何杂物,如今让人将没扎完的天灯送来房中,院中下人都惊诧了一愣。

门扉开合频频,待终于掩住最后一缕萧瑟秋风,屋内空阒寂静,只余云雾敛生涩扎灯笼而发出的细碎窸窣声。

心无旁骛,没有丝毫杂念。

待他弄完所有,恰值华灯初上。

他望了眼天际微弱的残霞余晖未曾完全归隐黑暗,天色尚早,于是又从满地灯笼中挑出一只最大的,用砚台中仅剩的墨汁,在上头勾勒出一副精致小像,江城雪的小像。

放灯之处选在皇城最高的楼阁之上,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最是适宜看灯火漫天。

随行侍奉的人换了个沉默寡言的,云雾敛问一句,他答一句,绝不多话。连回话措辞也谨慎控制着字数,不能比自家郎主说的话长。

云雾敛问如今何时,他便答戌时。

云雾敛问公主可否,他便答不曾。

又问一遍,就照葫芦画瓢又答一遍。

对话来回反复了次,时间在一点一滴当中过去,慢慢地超过了约定的时辰。

可江城雪依旧没有现身。

云雾敛倒并不着急,他白衣芝兰,光风霁月,飘然如遗世独立在窗边,右手捻着茶盏温指暖喉,左手则握着通透翡翠玉佩。

其实用通透二字来描述这块玉不算太准确,换作质地通明也许会更贴切些。此玉,比绿如蓝的春来江水还要碧上几分,比夜空中最闪耀的启明星还要亮上几分。稍微懂点行情的人都看得出来,就是一块灌了胶水染料的假玉。

但云雾敛觉得就算是假玉也无妨,大抵是江城雪穿街走巷挑选玉料时,被黑心商贾糊弄,欺骗去了银两。

正因是假玉。

反而更能说明这是江城雪亲自选的。

礼轻情意重。

哪怕低劣假玉与锦绣官袍很是不搭,他也戴得甘之如饴。

又过了片刻,外头侍从轻轻叩响雅间木门回禀“郎主,二公主上楼来了。”

云雾敛眼底立马浮上丝缕笑意,他饮尽温茶吩咐下去“半炷香后放天灯。”

语讫,身穿鹅黄衫裙的妙龄少女便如一簇绽放水仙闯入他眼帘。

她好像一路狂奔而来,提着裙摆的双手将将放下,云鬓未乱,髻间的发钗流苏却搅着结。

云雾敛无比自然地抬手,想替她整理仪容。

江城雪不由自主地后仰,脖颈微侧躲了躲。

这全然是下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愣怔了一瞬。她喘着不太均匀的呼吸,主动开口缓解尴尬“抱歉,宫中有事耽搁了,这才来迟。”

“无妨。”云雾敛收回手,清润嗓音勾销掉转霎而逝的黯然眸光,“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已经都处理好了。”江城雪眉目盈盈。

仿佛是谈及到开心的事儿,女儿家与生俱来的分享欲萌生发芽,惹得她不禁多说了几句“其实也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无非宫人收拾妆匣时不小心,弄散了一串念珠。”

“那珠子圆润光滑,十颗全都滚到了桌柜底下,甚是难寻。何况大人知晓的,我一向不擅手艺活儿,难免比寻常人多费些时间。”

云雾敛平日最喜欢她率真活泼的模样,可这晌,却少有的没有被她唇边笑意感染“这些事完全可以交给宫人去做,公主仁善,但也无需事事亲力亲为。”

“那怎么行”江城雪当即反驳,语调不自觉起伏出波澜。

“臣突然很好奇”云雾敛垂眸望着她,“究竟是什么念珠,竟得公主这般重视”

十颗成串的念珠,不会出自道观。倒是佛经中有言,西方净土之菩萨,具足十力。

乃为佛珠。

可大梁历代君主寻求长生,独尊道术,将道教奉为国教,皇室之中无人胆敢佩戴佛珠。

云雾敛印象中,唯独一人除外。

便是金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