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的巨响,如警鸣一般将他已经到嘴边的话又拽回了嗓子眼里。
那道声音提醒他
江城雪说手握生杀予夺的人,衣冠楚楚。
他现在是京师司马都尉,从一品职官,仅次于丞相太尉,能轻易操纵他人的命运生死。
骁骑卫钦赐飞鱼服,銮戴飞鸿剑,风光无限鲜衣怒马,没有哪个将军比他更衣冠楚楚。
江城雪又说那些人的灵魂实乃肮脏不堪。
肮脏不堪。
不堪。
不,他才没有。
“怎么不说话了”江城雪朝他投去视线。
少年迎上她的目光,牵动起嘴角轻轻一笑“公主知道的,我是骁骑卫嘛。”
昭华公主设立的骁骑卫明眼暗桩遍布京城。
朝中甚至有传闻,就算是官员夜里和妻妾说了句什么私房话,都逃不过骁骑卫的耳朵。
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多少有一些办案视听手段,勘破旁人始料不及的内情也不稀奇。
说了这一路的话,两人正好走到碧霄台。江城雪拾级而上,身后的脚步轻响却不知何时消失了。她回头望去,看见贺熙朝仍站在阶下,似乎不准备回宴,面露疑惑。
“怎么不过来”
“”他总不能说一回去身份就会穿帮吧,少年抬起衣袖,指了指自己素色的中衣袍子,眉眼无奈,“我的官袍不慎脏了,这幅样子入席会被当成御前失仪的。”
“是本宫疏忽了。”江城雪点头了然,对他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她又简单谢过少年及时给自己报信,而后一步步走向碧霄高台。
随着她越靠近楼宇,越能够听见透出重重殿门的响动吵闹异常。犹如西市菜市口砍价的老百姓,好话歹话没底线地往外蹦,甚至盖过了编钟乐声。
不用想也知道,能造出这般场面的,只有摄政王党和丞相党两派的附庸。
果不其然,当江城雪踩着躞蹀莲步走进大殿,抬眼便瞧见金明池和云雾敛坐在各自的席位上。一个将阴郁二字直接刻在了眉间,另一个面容虽平静,瞳色却黑得吓人,脸色都不太好。
而面色最难看的还要属瘫坐在龙椅上的那位,身边掌印太监喊了几遍别再吵了,但皇权落魄,压根无人听从。
这晌,被忽视太久的昏君见着江城雪,恍如看到救星一样枯木逢春,立马朝她喊道“二妹,你来得正好,朕刚巧有件事要问你。”
“皇兄请讲。”江城雪端作姿态,柔柔福身行礼。
江稷明忙不迭把手里这块滚烫的山芋丢出去“摄政王刚刚倾露心意,向朕求娶你。”
“二妹觉得这桩婚事如何”
自打江城雪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大殿内你来我往的争执便消停不少。其中有期待她回应的,也不乏有人借此机会一睹这张与昭华公主同样相貌的姿容。
江城雪闻言,不禁转头看向金明池。
像是乍然听说此事,她眼底盛满了浓淡相宜的错愕,显得恰到好处。而当触及金明池深不可测的视线,她又像受惊的小猫仓惶闪躲。
江城雪朱唇轻启,嗫喏的声音虽低,却格外坚定“皇兄,我可以拒绝的对吧。”
“啊”江稷明预料之外地愣住。
在江稷明眼里,婚事问题说到底无非是睡觉问题,男才女貌图个乐子就成。哪怕觉得不尽兴,大不了往后再各自纳妾养面首便是,又没有坏处,有什么理由不答应。
他就是吃准这个,才公然询问江城雪意思。现在可好,金明池这边认定长兄如父,天子圣命,直接下旨便行,毋须再议。云雾敛那边则坚持觉得,昭华公主于国有功,应当遵从她的心愿。
山芋又重新回到他手里,并且更烫了。
江稷明苦着脸,拿不定主意只能干涩反问“为何”
“臣妹近日读了一首诗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江城雪道,“臣妹只是一介小女子,不似昭华姐姐巾帼不让须眉,安定社稷。平生所求,不过是寻得两情相悦的郎君,一生一世。”
“皇兄,我可以拒绝的,对吗”她又问了一遍,如雪肌肤沁着胭脂般的薄粉色,眼波盈盈潋滟,我见犹怜。
江稷明不敢直视她,于是看向金明池。
仍旧是那副不罢休的阵仗。
他也想知道,应该是可以拒绝的对吧。
昏君那塞满美酒美色和仙道长生的脑子大抵从未转得这般快过,但他转来转去最终也只是呵呵讪笑两声,问了句“那么二妹心悦何人”
“皇兄”江城雪瞪大眼眸惊诧不已。
她贝齿轻轻咬住下唇,手指紧张地绞弄着袖中丝帕,将女儿家的难为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又羞愤交加地看着江稷明,盼他能收回这句话。
但显然昏君的脑回路领会不到她的意思,江城雪百般无助之下,眼睫轻颤,目光闪烁着落到了云雾敛的身上。
她杏眸湿漉更甚,眼尾拖出点点胭红,娇俏动人又楚楚可怜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