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选一块次等玉料来刻。染色,注胶,随他们用任意法子都好,最终得弄成和这块翡翠差不多的成色品相。”
“啊”溪竺万没料到会从公主口中听到这么一番话,惊诧过度,无遮拦地脱口而出,“这不是造假玉吗”
买卖假玉,在本朝是犯法的。
一经查处,免不了坐穿牢底。
哪怕刑不上大夫,顾及公主之尊的颜面。可都察院那帮疯狗,平常正事不干几桩,唯独揪着错处咬人弹劾最为来劲儿,一旦在庙堂上吵嚷起来,势必有损公主声名。
也难怪溪竺反应这么大。
“慌什么。”江城雪啧了一声,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吹开茶汤表面碎末儿,细细抿下一小口。喝的是热茶,可她再开口的声音仍旧没染上温度“本宫用它来赠友罢了,无关钱财交易。就算被发现,那又如何”
“送鹅毛尚有称赞情意重的,本宫送的假玉可比鹅毛贵,总没有骂我的道理吧。”
溪竺听得一愣一愣的,从最初的目瞪口呆,到后来重重点头,认可公主言之在理。
“告诉司宝司,不必太较真,只需乍一眼辨不出差别即可。”反正她送去的东西,云雾敛多半不会细瞧。江城雪搁下茶盏,惬意打了个哈欠,往内室走去“总之,别浪费了本宫花大价钱买的美玉。”
溪竺一边应声牢记于心,一边把公主倾慕云相这个猜测,在脑海中划掉。
待公主吩咐完,她道“婢子明白了,婢子这就去办。待司宝司仿出成色相同的玉料,奴婢便将公主的翡翠拿回来,必不会磕碰到分毫。”
“拿回来作甚”江城雪奇怪看她一眼,“既已送去司宝司,叫她们一并雕刻了便是。”
不及溪竺追问,江城雪单手托腮,头也不抬地说道“就雕个王八吧,寓意好。”
王八。
王八
王八
溪竺刚刚回归平静的心情,霎时又翻涌出汹涌波涛。她感觉有无数只乌龟在她大脑的沟回裂之间,慢慢悠悠,悠悠慢慢地爬。
爬着,爬着
溪竺突然就想明白了。
神龟长寿。
公主这是希望自己无病无痛,无忧无恙呢
果然是顶好的寓意。
她放下珠帘,指了两名宫婢同她去司宝司。
江城雪倚靠在长榻,伸手将窗棂推开一条缝隙。暖风拂发,她心想,等司宝司雕好玉料,她定要命溪竺把雕像摆在寝殿最显眼的地方,每天看上几遍。
警醒自己,更为了警醒原身
切莫靠近王八蛋,会变得不幸。
日子逐渐进入暮春,太液池旁的绿柳丛中绽开几树红桃,春水东流,淌着落花飞絮。
司宝司昨晌送来玉佩,江城雪草草瞧过,表面刻的是貔貅,乃祥瑞之兽。
至于色泽,一个字可形容。
碧,碧得流油,碧得透光。
绝对是能够忽悠人的程度。
恰值今日前朝休沐,江城雪信手指了一件云雾敛先前送来的衣裳换上,命溪竺顺照从前替阿姊梳妆的习惯,为她打扮。
菱花镜中,映像得依旧是同一张脸。可当清丽褪去,眉间涉世未深的浅仄舒展,贴一片展翅欲飞的蝴蝶花钿,浅色唇珠抿上艳丽口脂,顷刻间,气质截然不同。
仿佛冬夜里冰凉的雪花,随风漂泊,身不由己,无法摆脱坠落地面的宿命,顺服地等待着融化与破碎的宣判。但突然,雪花触到了枝头。洁白化作凌寒盛放的红梅,灼灼明媚,暗香浮动。
她周身气度华贵,乘坐的安车却与身份不太相符。
逼仄狭窄的车厢只能容下一人,车壁木料老旧。一旦驱车青牛走得快些,甚至能听见木板摩擦出吱嗝声响。全然想不到,这会是公主出行的仪驾。
而除却驾车侍卫,江城雪没带多余的宫人,就连溪竺也被她留在了宫中。
安车停靠在相府偏门,递上牌子,不出半盏茶的工夫便有侍婢迎她进府。
穿过几道半月门,遥望主院栽了一棵偌大的白玉兰树。净若清荷,色如洁云,花瓣轻盈飘舞,落在树下之人的肩头,无暇纯白融为一体。
听见脚步声,云雾敛抬头。
刹那间,他起身的动作顿住。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若面容倏然荡出恍惚,暗色的瞳孔似失了焦,薄唇翕动好几遍“殿下”
溜出喉咙的嗓音哽涩,江城雪离得远,自不可能听清。但瞧云雾敛的口型,大抵能判断出说了什么。
江城雪压住嘴角冷蔑弧度,拖着曳地长裙踩过满地花瓣,轻笑开口“云相送的衣裳,我很喜欢。”
如果论江城雪与昭华公主的外在有何不同,唯一差别,就是声音。原身早在不记事的年纪患上肺痨,终日咳嗽不断。这许多年熬下来,嗓子难免不比温婉女子细腻娇柔。
反却有种别样的干净澄澈,不染尘埃。
微微低沉的声音敲落在庭院半空,也敲散了云雾敛片刻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