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挤出来的气声问翟澜道“这是什么”
那时候翟澜刚刚买好票,脸色苍白地抬头看了一眼缓慢到站的绿皮火车,随口答道“绿皮火车。”
安怡欣不相信,她是坐过绿皮火车的,绿皮火车不会这样,于是她反驳道“可这车子好慢。”
她问得认真,却不想翟澜会因为而笑起来,翟澜笑得温柔,只柔声地说着“慢些好。”
安怡欣不理解,她只是接着咬紧牙关,作了闷不作声状她不明白为何慢些好,也不明白为何这么慢的玩意也能叫火车,她只是着急得想出去,想离开,她头晕目眩,耳畔皆是噪音。
而且身边的气味实在是太呛人了。
她和翟澜为了寻这个火车,走了好几日的路,浑身早就散发着难闻的味道,像乞丐,也像疯子。却不想和她们一起搭车的人们会都挑着担子,或带蔬菜瓜果,或带腌菜腌酱,混天然的乡土味和杂七杂八的酱味,和那人群之中的汗臭融合到了一块,在太阳之下蒸腾出了呛人的气味,像是拉坏了的弦,跑调了的歌声,被倒满了污水的河,让安怡欣本能性的反感。
她浑身的刺竖了起来,死死地抱着翟澜,努力嗅着翟澜身上那股她闻不出是什么味道,却极为喜欢的香气,妄图逃离这人间。
可翟澜却显得极为快活,她买了票后还有心思和一旁守着担子的奶奶搭着话,她本就不怎么会说苗语,老奶奶说的话有点像苗语,又不像苗语的更难辨认,可翟澜就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还聊得乐此不疲地,完全把一旁的安怡欣给忽略了
安怡欣想自己应该打断她们谈话的,毕竟她和翟澜才是一起出来的嘛,她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此刻就更应该浑身戒备,就应该不理会其他人,就至少不应该把她一个人晾着吧。
但安怡欣到最后都没把这些话说出来,也许是因为老奶奶在那里说着“我想去看看小孙女哦”的声音真的太天真,也太快乐了,也许是因为翟澜真的很久很久,没有流露出这么开心的笑容了让安怡欣不忍心打断。
后来她们上了车,车子缓慢地开着,就像一个散步的巨人,看得旁人只能干着急,但翟澜依旧是开心的,开心到安怡欣想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开心呀”“是因为离开了村寨还是因为我把那些人送进了监狱呢”
却不料她的后槽牙咬得太紧了,一下子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便只好伸出脑袋,轻轻地蹭了蹭翟澜的脸颊,试图用肢体的语言表达着自己心里的思绪。
只可惜的是翟澜根本无法通过肢体动作理解她的想法,反倒是见她蹭了蹭自己,以为她也想看车内的情况,便整个人往后靠了靠,努力地给她腾出了视野。
便是她这么一靠,车内的境况便直接往安怡欣的眼睛里撞去太多人了,老人,壮年,还有幼童,除了幼童吃着麦芽糖或者自己的手指外,老人和壮年们身边都是两个大篮子,篮子上还有一个扁担,像是这边人类统一的行装,很是奇妙。
但奇妙的还不止这么些呢,他们应当是在山区里生活久了,嗓门都很大,也很清亮,熙熙攘攘地大声地说着话,却都是不同的口音,字词语调间都不一样,却也都生涩难懂,大家却聊得极为快乐,好像完全意识不到这火车有多慢,还开心于能多聊一点,多说一些话呢。
“很神奇吧我以为也只听说过慢火车上的情况,不承想今天运气这么好直接来体验了。”翟澜在安怡欣身边小声地嘀嘀咕咕道。
“慢火车”安怡欣不解,努力从牙关间挤出了声音问道。
翟澜听她疑问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对哦,你不知道这个”
“你刚刚有注意到这儿的票价极为便宜吗”翟澜目光慢慢温柔的扫向了车内的众人,轻声的解释道,“这是慢火车的特色,绿色的皮,很慢的速度,极低的车票哦,还有逢站就停,纯粹是做公益的火车,目的是为了让大山里的孩子,老人能一点点的走出去。”
翟澜说着望向了车厢站票处,那里的人们背着巨大的麻袋,人挤着人,麻袋和麻袋里的蔬菜也挤着人,使得站着的人们随着火车不由自主地晃动着。
可那些站着的人既不抱怨,也不交流,他们只是那样安静地站着,像是太累了,想省一口气,又好像是觉得这样已经很好了,根本没想着抱怨。
安怡欣顺着翟澜的目光看着这些,一时间被这种安静的,灰色的,情绪所震撼,一时间因为所见超出了那时候她所能理解的音乐,竟是直接安静了一会了寂静了很久,久到把刚松开的牙关,又死死地咬住了。
这么缓慢的火车,就那么缓慢地追着日出和日落。
安怡欣和翟澜睡了好几个觉,睡得腰酸背痛,也见床边连绵的山换成了低矮的平屋,见身旁的老人家换了一波又一波,翟澜还是寻不得她耳朵里的音乐,她享受着这种少有的安静,却也震撼于这种少见的安静。
而这种安静的被打破,是在一个她们两个下车时的那个夜晚。
夜晚的车站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们下的那个站虽然还算热闹,却也只有几盏零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