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沉,“瘟疫肆虐,乞巧节仍要办”
钱途叹气,“罗知州说要办的,说历年都有,不可轻废。官府要做几个大灯,还要在城门看着,外头百姓要进城观灯,不能出乱子。”
“不行。”冷厉话音带出两声剧烈的咳嗽,“城内观灯便罢了,城外百姓不知其来自何处,若是疫病蔓延之地,岂不是害了全城”
“当日命兵士守在城外,不许放进城外一人。”
“倘若如此,百姓会不,您说得对,就算百姓要闹,也抵不过全城人的安危”
听他答应下来,陆子溶松了口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我留两个致尧堂的人帮你。等瘟疫退散,你也可以歇歇了,这些日子凉州蒸蒸日上,全仰赖你的辛苦。”
钱途被夸得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次多亏舜朝送来药方。我想着,凉州不能永远单干下去,这或许是个与舜修好的契机。”
陆子溶也是同样想法,但这些太过遥远,并非他有生之年能触及的。
“小钱啊,”他望向远处,眼含憧憬,“你必定不会终生待在凉州。待这边尘埃落定,你要去何处”
未待他回答,自己便开口“拿过多少黑心钱,自去京城投案罢。”
钱途笑了,拍拍他的肩,“可饶过我吧。我在凉州起早贪黑,一人干几人的活,多拿点有何不可再不行,我就去南边经商,还利于民就是了。”
“余下的,我就在那边买个小院,江南小调比凉州的清曲更胜几分,我也享几天清福。”
“若非见你心系黎民,我也不会容你至今咳咳咳”
陆子溶本是抱恙而来,这会子说了不少话气力耗尽,才咳几声便哽住,苍白面色憋出了红,瞧着甚是吓人。
钱途拍打着他的背,“您这病情是加重了”
许久,陆子溶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他幽幽叹道“你能在凉州独当一面,我也就放心离去了。”
他没再说得更细。让并肩作战之人目睹自己的死亡,毕竟是件残忍的事。
从凉州官府回去,他径自坐到致尧堂正堂。他身子仍旧困乏,眸光中的凉意却慑人,冷冷吩咐道“毛信何在立即将他绑来。”
对于犯错的堂众,陆子溶一向不会心慈手软。不一会儿,那叫毛信的被五花大绑拎上来,按在堂前跪下。
“毛信,本座问你,”陆子溶身为堂主很少这样自称,话音貌似平淡,细品却见每个字上都绑了刀片,“十日前,本座命你将药铺实情告知钱途,你是如何做的”
毛信早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叩头,“我、我去了官府,遇见了罗知州罗知州问我什么事,我想着堂主让我告诉掌事之人,我就、就告诉了罗知州”
陆子溶语气骤然冷下来“罗大壮并非善类,他压下消息,无人督促药材运送,耽搁了制药,许就是人命关天的事,你担得起吗”
“我不知道啊是我一时犯蠢,可我不是有意的”
陆子溶动了气,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压着,一字一句吩咐“将此人押下去看管,近日不必执行任务,依据凉州境况,另行处置。”
堂众带走了毛信,陆子溶终于撑不住,一口呕出来。只不过他用巾帕捂着,无人看见他呕出的是血。
待到陆子溶离去,堂前围观的众人中,有人嘟囔了句“我觉得毛信说得也没错。掌事之人,不就是罗知州么”
一旁的堂众冯逸看过去,见又有人说“是啊,堂主一直是这个样子,公事公办,对我们丝毫不留情面。”
另一人道“瞧他那张冰山似的脸不就知道了,你何曾见他对我们笑过那般冷漠之人,还指望他可怜你”
冯逸突然问“许多兄弟姐妹都这样想么”
“那我可没问过,就算想也不敢说啊。咱们堂主那么大本事,还得跟着他吃饭呢”
“行了别说了,再给人听去”
众人渐渐散去,冯逸却久久沉思。
他家人还都在凉州城内,陆堂主说罗知州不是好人,万一他们哪天起了冲突还有堂众们对堂主的看法
或许他应该做两手准备了。
七月七日,乞巧节。
往年官府制的花灯只会在城内,今年竟在城外也摆了一圈。看灯的百姓十分惊讶,却在门口被官兵拦下。
官兵备好了说辞,劝说百姓离开。单独前来的劝得动,可有些拖家带口的,孩子哭闹起来,大人便不依不饶,人头将城门堵了个结实。
钱途原在临时搭出的高台上,视察城门情况。见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他只得走下来到百姓面前,耐心劝道“今日虽是乞巧佳节,但近日凉州内外瘟疫流行,倘若诸位中有人携带疫源进入城中,势必加剧扩散。为全城安危计,还请诸位在城外过节,谢过各位了。”
百姓自有人不服“染病的人不都被你们关起来了么我们又没染病,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就是乞巧节一年就一次,我家闺女盼了好久呢”
“弄这么几个灯就想糊弄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