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惧里,无人心疼无人慰藉,今日能在姑母的怀里哭一场,倒让她生出了娘还在世的错觉。
姑甥俩搂着哭了一场,李氏方才把侄女儿扶了起来,也不拘什么干净邋遢,只拿自己的衣袖为李合月拭泪,哪知她面上的泥污委实可观,泪痕混在其中,略一擦拭,李合月便成了个小花脸儿。
李氏眼睛里还含着泪呢,就被侄女儿的可爱模样逗笑了,落着泪笑问她“这是怎么了,又是血又是灰的快说来与我听听,不然可要急死姑母了。”
李合月拿手背抹了抹泪儿,点着头应她“现下消息许是还没传到这儿来,姑母,你若是知晓了我做的事,可会怪我”
她说着话,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往下落,一双乌亮大眼里,蓄满了泪水,令人瞧上去不由地心生疼惜。
李氏温慈的双眼里流露着心疼之色,只望着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转头向随侍的女使吩咐道“叫灶上整治一碗浆水鱼鱼,晌午蒸上的带把肘子正好出锅,再加一道儿温拌腰丝,给小娘子垫垫肚子。”
她握着李合月的手站起身,又吩咐女使道,“烧一锅热水,提到净房来。”
女使一一应下退出去了,李氏便牵着李合月的手慢慢往内堂里去。
“你打小就心善,过路晒晕过去的鸟雀,都要拾回家来好生照料,又能做出什么样离谱的事来你莫怕,姑亲姨不亲,舅远叔叔近,你是女儿家,不方便同你三叔父说的,同姑母说也是一样。”
李合月又觉得心头又在砰砰乱跳了。
姑母的手柔软又温暖,将她牢牢地牵着,有些事她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许是察觉到她的沉默,李氏歪过头去看她,李合月知道姑母的眼神凝望着她,只勉强笑了一下。
“舅舅也亲的”她嗫嚅着。
李氏就笑了,“傻孩子,姑母说笑呢。不过这一回兄嫂过世,你那东京做官的舅舅,却连面都不露一个,委实有些不像话了。”
说起过世的兄嫂,李氏又是一阵哽咽,李合月也落下泪来,姑侄两个默默地往净室去,女使正将热腾腾的水倒在大木桶里,李合月没日没夜地奔逃,浑身不爽利,横竖是在姑母家里,她也不拘礼,只除了衣衫下了水。
一整个身子莫入了热水里,李合月感到舒爽的同时,脖子上却生了几分痛意,她知道是昨夜那可怖的判官用刀抵住她脖颈,割破了皮肉,留下了浅浅一道儿伤痕,沾了热水,自然疼得厉害。
她近半年来被锤炼出了坚韧的脾性,便忍着痛将自己洗涮干净,再出来时,就换上了姑母为自己准备的衣衫。
一切收拾清爽,便去用饭,李氏瞧着从前文雅温软的小侄女吃的甚快,不免心头升起一阵儿疼惜。
“我的乖乖儿,你可吃慢点儿这是怎么了,又是灰又是泥,像是饿了几天似的。”
李合月喝下最后一口浆水鱼鱼,方才缓过劲儿来,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方才饿得啊,能一口吃下二亩地”
还是那个可爱俏皮的小娘子,李氏揉了揉侄女的头发,这才又关切地问道“安哥儿前些日子要去书院进学,我便也没往陈炉去瞧你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看着姑母关切的眼神,李合月觉得眼下实在是不说不行了,她默默地把双手交叠,放在在膝盖上,低着头说话。
“这半年来,三叔父同三婶娘一道儿,对我百般诱哄,只要我说出爹爹藏匿财产的所在前儿夜里,我想到了一些蹊跷,便打算去告诉三叔父,可未曾想,却在书房外听到了一些隐秘。”
“三叔父与人争吵,无意间透露了,同人合谋杀害我爹妈的细节。”
李氏听后脸色大变,只喃喃地说着造业啊造业,女儿家的稚柔嗓音,缓缓地在室中流淌,不起波澜,李合月的心中浮现起前夜骇人的景象,而后语声坚定,低声出言。
“后半夜我就杀了他。”
李合月说出这几个字之后,便低下了头,像是怕姑母责怪,她看不到姑母这时候的脸色,想来是惊骇万分,好在不过几息之后,姑母便搂住了她,哭了起来。
“这造业的老三啊”她轻轻拍着李合月的背,啜泣着安慰她,“乖儿啊,吓坏了吧别怕,不是什么紧要的事,你姑父是城固县的县丞,好歹有几分关系在耀州,不是什么大事”
李合月被姑母搂在怀里,听着她安慰的话语,一颗心便落进了肚子里。
李氏抱着她哭了一会儿,方才领着她进了东次间,将她安置在床榻上,见孩子困顿得睁不开眼睛,这便叫人服侍着她宽衣,李合月还是孩子心性,倒头便睡了过去。
她这一觉睡的格外踏实,再醒来时窗外的天还黑着,想来还是夜里,许是起身的动静太大,姑母便轻敲了门,走了进来。
见李合月还迷瞪着双眼,李氏拿了蘸水的帕子,轻托了她手,仔细为她擦手净面。
“姑母叫人回耀州打听了,有什么事都有姑母为你撑着,你且安心住下。”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像是在为她发愁,“乖儿啊,你接下来是怎么打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