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债,我再没有赌。我、我挣的每一分血汗钱,都给了你。我操劳半生,为的就是咱们这个家,为了你,为了阿旺”
朱妈妈点头。
她的脖子像木头,僵硬得出奇。
“原来,是为了这个家。”
“是我不想咱们这家散了,我想养大阿旺,我想补偿你”
朱妈妈站起来。
老魏的视线,从她身上,飘到满桌的红蜡烛上面。
红烛的光像极了地府的招魂灯。烛泪滴落,如同滚油,洞穿他的心脏。
他忽然明白过来,为何他动弹不得,为何他全身发软他不是病了,他一早被下了药
“文秀”他嘴唇发颤,凄惶的道“文秀,你不能做傻事,阿旺的婚事都定下了”
“是啊”朱妈妈怅然叹息,“阿旺要成亲,知月是个好姑娘。她父亲要是知道,阿旺的娘把他爹杀了,他还能放心让知月嫁过来吗不会的,他只有知月这一个姑娘,怎么舍得”
老魏满头大汗,“我对不起如如,我以后加倍对你好,对阿旺好,对、对知月好如如、如如也许还能找回来,明日我就去找,天涯海角,我一定把她找回来,交给你”
朱妈妈一言不发,就像没听见他的哀求。
半晌,她又望向他,喃喃的道“不止阿旺。我不能杀你,杀了你,我的姑娘怎么办”
老魏愣住。
朱妈妈神色恍惚。
“姑娘在成国公府遭人污蔑,不得不跳湖以证清白。她回家,大病一场,我伺候她多少年,从没见她病得那样重。”
“她躺在床上,高热不退,神志不清的喊,娘亲,娘亲救我后来又喊,奶娘,奶娘,我难受每叫一句,我的心就像千万根针扎似的疼。”
“当时,我就想,拼了我这条老命,我也不让她再受这罪姑娘若挺不过来,我便杀了那成国公府的孙少爷,追随她而去。”
“姑娘怕黑,怕寂寞。她爱热闹,一个人孤零零的在地底下,她会害怕,就让我去陪陪她,让我护着她。”
“所以”
她对老魏笑,轻轻的,苍白的。
“我怎么杀你啊”
“姑娘以后要嫁天家的皇子,她怎能有一个杀夫的奶娘她不可以留下污点,我绝不能害了姑娘,害了侯府和夫人。”
“府里的下人出这种事,说出去,总是难听。”
老魏满心惊恐。
妻子说,她会放过他。
可他的动弹不得,算什么他的难以发声,算什么这满室的蜡烛,又算什么
他眼里落下浑浊的泪,痛哭道“文秀,放我一条生路,放咱们一条生路”
朱妈妈面对他,冷漠如初见的陌生人。
“你害死我的如如,只能偿命。而我,我也有罪当年,在你第一次,第一次第十次赌钱的时候,当你一次次发誓,又一次次毁约的时候,我就应该离开你,那么如如今年就十八岁了。”
老魏哆嗦。
朱妈妈仿佛累了,也厌倦,“就你我两人,谁也别惊动,安安静静地走罢今夜,只是一个不幸的意外,阿旺可怜,但有知月体贴他,心疼他,他会熬过去的。”
“不要,不要”老魏哭泣。
“我一世待人严苛,听月闲居的小厮、丫鬟,无论谁犯了一点错,我都不能忍。可你,我容忍你太久,给过你太多机会,以至于酿成大错人啊,不能总是严以待人,宽以律己。”
她盯着火烛的光。
那光芒飘摇,忽高忽低。她恍惚看见,火光中,如如朝她奔来。
她穿着粉色的小袄,头上扎着红色的花,快过年了,红色粉色最喜庆。
她叫,娘娘要抱抱
朱妈妈笑了,如释重负。
“娘来了。”
明容半夜惊醒,爬坐起来。
她头上有汗,后背心也都是汗。
太闷了。
夏夜,冰盆里的冰融化得差不多,室内并不多么酷热,她却透不过气。
是错觉么
空气里总有一丝古怪的气味,像烧灼的焦味。
幻觉吧,大半夜的,谁会在外头烧东西
她抹去额头上的汗,刚想躺回去,院子外头响起杂乱的脚步声,隐约有慌张的人声传来。
她捂在薄被里的手,又沁出冷汗,手指攥不紧,直发抖。
不一会儿,冬书披着单薄的外衣进来,“后巷有一户人家走水,与侯府挨的近,柴总管带人”
明容穿上鞋,随手扯一件斗篷裹住身子,匆忙向外跑。
朱妈妈家失火。
街坊邻居,柴总管带来的家丁无数人进进出出,忙着灭火。一桶桶水浇上去,大火仍在蔓延,将那小小的房舍吞噬殆尽。
灯笼呢
那挂在门口的灯笼,哪儿去了
明容站在路边,火光就在咫尺之外,夏夜的风带着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脸上似有烧灼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