翮挑了帘子进来。四爷见他神色败坏不似往常,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索性安闲适意道“钱白去泡盏茶来,要张大人最喜欢的普洱。”钱白转身出去,四爷笑盈盈道“怎么累得满头大汗,先坐下歇歇吧,喝口茶润润喉咙。”
张鹏翮微微变色,道“四爷,十三爷,臣并没有心思喝什么茶。”他停一停,“李卫最近忙东忙西的,十三爷最近在查什么四爷今天来户部,有什么吩咐”
四爷沉默片刻“既然你心里有数,何必还要费唇舌来问这些”微微抬起头,中秋节明灿的日色照得他微眯了眼睛,“张大人既然猜到了十三弟和李卫在查什么,那么有没有猜到爷的目的”
他的神色痛苦到扭曲“四爷,为什么要查这些这些都是老规矩。”
四爷定一定神,眸中掠过一点锐利的星火“因为朝廷即将急需一笔银子,爷不想给百姓加税赋,就只能吃大户了。”
张鹏翮张口结舌,一时怔怔,指着四爷手里的账本道“这是这就是四爷,这不是贪污。”
四爷拂一拂手里的茶杯壁,镇声道“是贪污不是贪污不重要。爷问你,这是官员们应该收的银子吗这些账本,能公布出去吗”
张鹏翮颤声道“四爷江南的摊丁入亩已经闹成这样,朝廷不能再有动乱”
四爷生生打断他,冷声道“没有动乱。这件事不大。这件事很好办。除非,张大人不想办,现在就去告诉汗阿玛。”
张鹏翮急得跳脚,慌忙发誓“四爷明知道臣不会”他又是气急又是痛苦,脸颊的肌肉微微抽搐,“四爷,十三爷,自从去年臣来到户部,一直尽心操办四爷和十三爷的每一个命令。四爷明明知道,这点银子,根本挖不出来。皇上即使要严惩,最终也是轻拿轻放。毕竟这是三十年的账本,很多大臣都退休养老了,都有去世的了四爷,您急需要一笔银子,臣来想办法。臣一定圆满完成。”
钱白将托盘里的普洱,轻轻放在他面前,四爷望着那杯普洱,好似又看到用普洱提神,不得不熬夜看折子处理政务的日子,悲叹道“你能完成筹办出来这笔银子,你能整顿户部吗你能要户部上下所有人完全听爷的命令,将爷收上来的税赋,都花在该花的利国利民地方,而不是各方吃一份子儿,中饱私囊”
他的一连串发问让张鹏翮沉默良久“四爷,说来说去,臣还是无法帮助您的大志气。”
四爷掩去眼角即将滑落的泪珠,慨然道“张大人,不是你不能帮爷,而是爷就这个性格改不了了。爷好不容易开始了摊丁入亩,如今还是不得不多方周旋。因为这天下百废待兴,没人能帮到爷那么多。”四爷颓然靠向椅背,“江南的摊丁入亩已经开始了,爷也再没有了退路。若不全力解决所有后续问题,还能如何呢”
窗外的日色那样好,照在一树开得圣洁的桂花之上,渐次渐变的粉红花朵娇小轻薄,满院娇艳洁白的秋色弥漫不尽。这样好秋景,四爷的眼前却是做鬼时候看到的大清和日本的战事,心中悲寒似冬。
四爷凄然浅笑,转首道“若有别的办法,爷未必肯走这一步。爷要走的路本来就难,一步一步爷会走到那一天,即便拼劲全力也要保全这天下。”
中秋节景色如画,花枝间泻落的明光,拂了张鹏翮严肃黑漆漆官服一身。然而那秋日再暖,张鹏翮的面色却像是融不化的坚冰。“四爷,臣曾经也是一个清官,臣曾经是一个大清官,光风霁月。可是,臣在官场待不下去。皇上照顾保全,臣一心感激,可是上下的官员们同僚们都不理睬你,都暗暗地排挤,慢慢的就变成一个神像,一个清廉的招牌,什么事情也做不了。四爷,臣如今眼看着四爷摆脱无情的名声,朝廷慢慢认识到四爷的重情义,怎么可能再眼睁睁地看着四爷再回到从前从前臣看着四爷因为惩治贪污遍体鳞伤;如今还要臣再看四爷再受伤一回吗”
往事的畅快与犀利一同在心上残忍的划过。两辈子了,身边总是有这些耿直清明的大臣们忠心耿耿地护持着,浑然忘记自身安危。四爷正对着张鹏翮的浑浊却又湛湛双目,调匀呼吸,亦将泪意狠狠忍下,轻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若不完成摊丁入亩,不过是一场笑话罢了。人间的日子哪怕斗得无穷无尽,总比躺在锦绣堆里无所事事地好。张大人,有些事你不愿意做,爷也未必愿意。只是摊丁入亩进展到如今,爷并不是洒脱的一个人,可以任性来去。”
良久,他喟然长叹,满面哀伤如死灰“四爷,这世上我拿您最没有办法,除了听命令再没有别的帮四爷的法子。四爷怎么说就怎么做吧,臣和施世纶、张伯行一样,四爷要保全天下,老臣拼命保全四爷就是了。”他颓然苦笑,“四爷认定的事哪里有回头的余地,臣也不过是徒劳罢了。”他坐下,捧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四爷要我怎么做就说吧。”
四爷抿了一口莲心茉莉花茶,以清甜的滋味暂缓喉舌的苦涩,低头思量片刻,安静道“首先,这件事,不能我们爆出来。其一,这件事,也不能是我们来查。其三,银子也不要我们亲自去追回来,一切有汗阿玛做主,能追回来多少是多少。我们尽力布置,至于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