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都不说,就跟哑巴一样。他洗了澡,换过衣服,又吃过点心。他听妈的话在我床上睡了半天。
哥哥回来,听说爹回家,马上摆出不高兴的样子。我听见妈在嘱咐他,要他看见爹的时候,对爹客气点。哥哥含含糊糊地答应着。吃晚饭时候,他看见爹,皱起眉头喊了一声,马上就把脸掉开了。爹好像有话要跟他讲,也没有办法讲出来。爹吃了一碗饭,罗嫂又给爹添了半碗来,爹伸手去接碗,他的手抖得很厉害,没有接好碗,连碗带饭一起掉在地上,打烂了。爹怕得很,连忙弯起腰去捡。妈在旁边说不要捡它了。让罗嫂再给你添碗饭罢。爹战战兢兢地说不必,不必,这也是一样。不晓得究竟为了什么缘故,哥哥忽然拍桌子在一边大骂起来。他骂到你不想吃就给我走开,我没有多少东西给你糟蹋,爹就不声不响地走了。哥哥指着妈说妈,这都是你姑息的结果。我们家又不是旅馆,哪儿能由他高兴来就来,高兴去就去妈说横竖他已经回来了,让他养息几天罢哥哥气得更厉害,只是摇着头说不行,不行,他把我们害到这样,我不能让他过一天舒服日子我一定要找个事情给他做。第三天早晨他就喊爹跟他一起出去,爹一句话也不讲,就埋着头跟他走了。妈还在后面说,爹跟哥哥一路走,看起来,爹就像是哥哥的底下人。我听到这句话,真想哭一场。
下午哥哥先回来,后来爹也回来了。爹看见哥哥就埋下头。吃饭的时候哥哥问他话,他只是回答嗯,嗯。他放下碗就躲到屋里去了。妈问哥哥爹做的什么事。哥哥总说是办事员。我回屋去问爹,爹不肯说。
过了四五天,下午四点钟光景,爹忽然气咻咻地跑回家来。只有我一个人在家,妈出去买东西去了。我问爹怎么今天回来得这样早。爹一边喘气,一边说我不干了这种气我实在受不了。明说是办事员,其实不过是个听差。吃苦我并不怕,我就丢不下这个脸。他满头是汗,只见汗珠往下滴,衣服也打湿了。我喊罗嫂给他打水洗脸。他刚刚洗好脸,坐在堂屋里吃茶。哥哥就回来了。我看见哥哥脸色不好看,晓得他要发脾气,我便拿别的话打岔他。他不理我,却跑到爹面前去。爹看见他就站起来,好像想躲开他的样子。他却拦住爹,板起脸问我给你介绍的事情,你为什么做了几天就不干了爹埋着头小声回答我干不下来。有别的事情我还是可以干。哥哥冷笑说干不下来那么你要干什么事情是不是要当银行经理你有本事你自己找事去,我不能让你在家吃闲饭。爹说我并不是想吃闲饭,不过叫我去当听差,我实在丢不下杨家的脸。薪水又只有那一点儿。哥哥冷笑说你还怕丢杨家的脸杨家的脸早给你丢光了哪个不晓得你大名鼎鼎的杨三爷你算算你花了多少钱你自己名下的钱,爷爷留给我们的钱,还有妈的钱都给你花光了他说到这儿妈回来了,他还是骂下去你倒值得,你阔过,耍过,嫖过,赌过你花钱跟倒水一样。你哪儿会管到我们在家里受罪,我们给人家看不起爹带着可怜的样子小声说你何必再提那些事情。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我就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哥哥接着说后悔你要是晓得后悔,也不会厚起脸皮回家了。从前请你回家,你不肯回来。现在我们用不着你了。你给我走我没有你这样的父亲,我不承认你这样的父亲爹脸色大变,浑身抖得厉害,眼睛睁得大大的,要讲话又讲不出来。妈在旁边连忙喊住哥哥不要再往下说。我也说哥哥,他是我们的爹啊哥哥回过头看我,他流着眼泪水说他不配做我的爹,他从我生下来就没有好好管过我。我是妈一个人养大的。他没有尽过爹的责任。这不是他的家。我不是他的儿子。他又转过脸朝着妈妈,你说他哪点配作我的爹妈没有讲话,只是望着爹,妈也哭了。爹只是动他的头,躲开妈的眼光。哥哥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交给妈,说妈,你看这封信。好多话我真不好意思讲出来。妈看了信,对着爹只说了个你字,就把信递给爹,说你看,这是你公司一个同事写来的。爹战战兢兢地看完信,一脸通红,嘴里结结巴巴地说这不是真的,我敢赌咒有一大半不是真的。他们冤枉我。妈说那么至少有一小半是真的了。我也听够你的谎话了,我不敢再相信你。你走罢。妈对着爹挥了一下手,就转身进屋去了。妈像是累得很,走得很慢,一面用手帕子揩眼睛。爹在后面着急地喊妈,还说我没有做过那些事,至少有一半是他们诬赖我的。妈并不听他。哥哥揩了眼泪水,说你不必强辩了。他是我的好朋友,无缘无故不会造谣害你。我现在没有工夫跟你多说。你自己早点打定主意罢。爹还分辩说这是冤枉。你那个朋友跟我有仇,他舞弊,有把柄落在我手里头,他拿钱贿赂我,我不要,他恨透了我哥哥不等他说完,就说我不要听你这些谎话。你不要钱,哪个鬼相信你要是晓得爱脸,我们也不会受那许多年的罪了。哥哥说了,也走进妈屋里去了。堂屋里只有爹跟我两个人。我跑到爹面前,拉起他的手说爹,你不要怄他的气,他过一阵就会失悔的。我们到屋里歇一会儿罢。爹喊了我一声寒儿,眼泪水就流出来了。过了半天他才说我失悔也来不及了。你记住,不要学我啊。
吃晚饭的时候,天下起雨来。爹在饭桌上说了一句话,哥哥又跟爹吵起来。爹说了两三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