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哥哥这天又发脾气,骂起来总是扯谎什么看朋友哪个不晓得你是去找你那个老五从前请你回家,你总是推三推四,又说是到城外庙里头养病你全是扯谎全是为了你那个老五我以为你真的不要家了,你真的不要看见我们了。哪晓得天有眼睛,你那个宝贝丢了你跟人家跑了。你的东西都给她偷光了。现在剩下你一个光人跑回家来。这是你不要的家这是几个你素来讨厌的人可是人家丢了你,现在还是我们来收留你,让你舒舒服服住在家里。你还不肯安分,还要到外头去跑。我问你,你存的什么心是不是还想在妈这儿骗点儿钱,另外去讨个小老婆,租个小公馆我劝你不要胡思乱想。我决不容你再欺负妈
爹坐在墙边一把椅子上,双手蒙住脸。妈忍不住了,一边流眼泪水,一边插嘴说和,我哥哥小名叫和你不要再说了。让爹先吃点饭罢。哥哥却回答说妈,你让我说完。这些年来我有好多话闷在心头,不说完就不痛快。你也太老实了。你就不怕他再像从前那样欺负你妈哭着说和,他是你的爹啊我忍不住跑到爹面前拉他的手,接连喊了几声爹。他把手放下来。脸色很难看。
我听见哥哥说爹做爹的应该有爹的样子。他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他儿子看待过爹站起来,甩开我的手,慢慢儿走到门口去。妈大声在后面喊梦痴,你到哪儿去你不吃饭爹回过头来说我觉得我还是走开好,我住在这儿对你们并没有一点儿好处。妈又问那么你到哪儿去爹说我也不晓得。不过省城宽得很,我总可以找个地方住。妈哭着跑到他身边去,求他你就不要走罢。从前的事都不提了。哥哥仍旧坐在饭桌上,他打岔说妈,你不要多说话。难道你还不晓得他的脾气他要走,就让他走罢妈哭着说不能,他光身一个人,你喊他走到哪儿去妈又转过来对爹说梦痴,这个家也是你的家,你好好地来支持它罢。在外头哪儿有在家里好哥哥气冲冲地回到他屋里去了。我实在忍不住,我跑过去拉住爹的手,我一边哭,一边说爹,你要走,你带我走罢。
爹就这样住下来。他每天总要出一趟街。不过总是在哥哥不在家的时候。有时也向妈、向我要一点儿零用钱。我的钱还是向哥哥要的。他叫我不要跟哥哥讲。哥哥以为爹每天在家看书,对他也客气一点,不再跟他吵嘴了。他跟我住一间屋。他常常关在屋里不是看书就是睡觉。等我放学回来,他也陪我温习功课。妈对他也还好。这一个月爹脸色稍微好看一点,精神也好了些。有一天妈对我们说,爹大概会从此改好了。
有个星期天,我跟哥哥都在家,吃过午饭,妈要我们陪爹去看影戏,哥哥答应了。我们刚走出门,就看见有人拿封信来问杨三老爷是不是住在这儿。爹接过信来看。我听见他跟送信人说晓得了,他就把信揣起来。我们进了影戏院,我专心看影戏,影戏快完的时候,我发觉爹不在了,我还以为他去小便,也不注意。等到影戏完了,他还没有回来。我们到处找他,都找不到。我说爹说不定先回家去了。哥哥冷笑一声,说你这个傻子他把我们家就当成监牢,出来了,哪儿会这么着急跑回去果然我们到了家,家里并没有爹的影子。妈问起爹到哪儿去了。哥哥就把爹收信的事说了。吃晚饭的时候,妈还给爹留了菜。爹这天晚上就没有回来。妈跟哥哥都不高兴。第二天上午他回来了。就只有妈一个人在家。他不等我放学回来,又走了。妈也没有告诉我他跟妈讲了些什么话。我后来才晓得他向妈要了一点钱。这天晚上他又没有回家。第二天他也没有回来。第三天他也没有回来。妈很着急,要哥哥去打听,哥哥不高兴,总说不要紧。到第五天爹来了一封信,说是有事情到了嘉定,就生起病来,想回家身上又没有钱,要妈给他汇路费去。妈得到信,马上就汇了一百块钱去。那天刚巧先生请假,我下午在家,妈喊我到邮政局去汇钱,我还在妈信上给爹写了几个字,要爹早些回来。晚上哥哥回家听说妈给爹汇了钱去,他不高兴,把妈抱怨了一顿,说了爹许多坏话,后来妈也跟着哥哥讲爹不对。
钱汇去了,爹一直没有回信。他不回来。我们也没有得到他一点消息。妈跟哥哥提起他就生气。哥哥的气更大。妈有时还耽心爹的病没有好,还说要写信给他。有一天妈要哥哥写信。哥哥不肯写,反而把妈抱怨一顿。妈以后也就不再提写信的话。我们一连三个多月没有得到爹的消息,后来我们都不讲他了。有一天正下大雨,我放暑假在家温习功课,爹忽然回来了。他一身都泡胀了,还是坐车子回来的,他连车钱也开不出来。人比从前更瘦,一件绸衫又脏又烂,身上有一股怪气味。他站在街沿上,靠着柱头,不敢进堂屋来。
妈喊人给了车钱,站在堂屋门口,板起脸对爹说你居然也肯回家来我还以为你就死在外州县了。爹埋着头,不敢看妈。妈又说也好,让你回来看看,我们没有你,也过得很好,也没有给你们杨家祖先丢过脸。
爹把头埋得更低,他头发上的水只是往下滴,雨也飘到脸上来,他都不管。我看不过才去跟妈说,爹一身都是水,是不是让他进屋来洗个脸换一件衣服。妈听见我这样说,她脸色才变过来。她连忙喊人给爹打水洗澡,又找出衣服给爹换,又招呼爹进堂屋去。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