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2章 那一年,(1 / 2)

在沈峰的记忆里,那几年的每一天都像是被镀上了金色。

夏天的傍晚,父亲会把竹床搬到花园里,一家三口躺在上面看星星。

父亲指着头顶的星空教他认北斗七星,母亲在旁边摇着蒲扇赶蚊子,扇出来的风都带着一股淡淡的栀子花的香味。

冬天的时候客厅里生起壁炉,火烧得旺旺的,父亲坐在皮沙发上看书,母亲靠在旁边打毛衣,沈峰趴在地毯上玩着俄罗斯方块掌机。

窗外梧桐树的枯枝被风吹得沙沙响,屋里却暖得像春天。

沈峰后来在北方待了那么多年,见过无数次冬日里的荒原落日。

每一次他都会想起那个壁炉,想起木柴燃烧时噼噼啪啪的声音,想起母亲毛衣针碰撞的细微声响,想起父亲翻书页时纸张擦过手指的沙沙声。

这些沙沙声在1990年戛然而止。

那一年,沈峰十七。

那一年,国家批准施行了《投机倒把行政处罚暂行条例施行细则》。

那一年,国家开展税收、财务、物价大检查,严查违反财经法纪问题

那一年,京海的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也是那一年,父亲开始变得不太对劲起来。

以前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礼物,有时候是一套外国邮票,有时候是一个高精度模型。

可那一年夏天开始,父亲不再出差了,也不再坐在书房里和客人谈生意了。

他常常一个人待在卧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门关着,母亲端着饭上去,又原封不动地端下来。

有一天晚上,沈峰半夜起来上厕所,听到父母在卧室里说话。

母亲的声音都很低,低得沈峰几乎听不清,他只听到几个零碎的字眼。

母亲的声音带着颤抖:“……怎么会这样?你不是说只是......”

父亲声音还是那么温润:“没事的,会过去的,你照顾好小峰......”

沈峰知道家里出了事,可父亲“没事的”这三个字,让他又安心下来。

他相信父亲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什么事情能难倒父亲。

事情总会过去,一切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可现实却并没有。

一天傍晚,沈峰放学回家,看到父亲破天荒地坐在楼下客厅里。

他瘦了很多,下巴都尖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整个人缩在沙发里,像一只被抽掉了骨头的皮囊。

他冲沈峰招了招手,沈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父亲把手放在他头上,那手凉得吓人,一点温度都没有。

“峰峰,”父亲说话声音很轻,“你要记住,爸爸不是一个好人。”

沈峰不明白父亲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他愣愣地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神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复杂,有愧疚,有恐惧,有不舍,还有一种沈峰当时根本无法理解的东西。

后来沈峰明白,这是父亲向自己告别,用他唯一能用的方式。

“但爸爸爱你,”父亲又说,“爸爸很爱你,也很爱妈妈。记住这个就够了。”

这是父亲留给沈峰的最后一句话。

当天晚上京海下了雪,细细碎碎的,落到地上就化,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给这条老街披了一件单薄的丧衣。

母亲早上起来发现父亲不在床上,以为他出去散步了。

她走到浴室门口,发现门推不开里面有水往外渗,带着浅浅的粉色。

母亲尖叫了一声,那声音把沈峰从睡梦中惊醒。

他光着脚跑过去,还没靠近就被母亲用身体死死挡住了门。

母亲回过头来,脸上全是泪,嘴唇是白的,头发散乱,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外推。

“峰峰,别看!回房间去!回房间去啊!”

他没有看到父亲最后的模样。

但他从母亲身体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只垂下来的手。

父亲的手,又白又灰,手指微微蜷着,手腕下面有一道深色的线,红的,湿的,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浴室白色的瓷砖地上。

滴答。滴答。滴答。

那个声音后来跟了他很多年。

从那以后,沈峰再也不吃莲藕了。

那一年春节,邻居送了一碗糯米藕过来,说是给孤儿寡母补补身子。

他看了一眼那藕片上圆圆的小孔,忽然就想起了父亲手腕上那道口子。

他然后把碗推开,跑到外面把胃里翻江倒海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父亲离开后没几天,沈从深来了。

不是来吊唁,而是来处理“后事”。

他们带来了一份文件让母亲签。

母亲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那份文件,手里握着笔,浑身上下都在发抖。

沈峰看到母亲的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久到沈从深都开始不耐烦地看手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