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神智似乎陷入了迷茫中。
她数十年的人生好似光影般从脑海里掠过。
有暗无天日的绝望哭嚎,有疯疯癫癫的大笑,也有拼命挣扎抗争的艰辛,还有苟且偷生的执念
那场把整个南京城蔓延的战火,数不尽的硝烟弥漫,蝼蚁般的生命,哭喊连天的破碎,与国破家亡的创伤。
那些尘封许久的记忆好似喷发的火山,从各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侵占了她浑浑噩噩的大脑。
在某一瞬间,她的神志渐渐变得清明,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个衣着光鲜的年轻女郎。
“你是谁”
温颜轻声答道“我是你的故人。”
女人垂下目光,望着自己骨瘦如柴的双手,喃喃道“你来接我回家吗”
温颜循循善诱问“你的家在哪里,可还记得”
女人回过神儿,目中充满着回光返照的期待,问她道“你知道,南京城吗”
听到对方亲口说出“南京城”,温颜的内心好似被某种东西击中。
她强压下情绪起伏,努力镇定道“我知道,我知道它在哪里。”
女人看着她笑,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像孩子似的倾诉道
“我想回家,我已经离家好久了。
“我好想回家啊,我的先生,我的孩子,他们都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团聚。”
听到这番话,温颜愣愣不语。
女人忽地激动地握住她的手,泪眼婆娑道“小姑娘你能带我回家吗我等了你很久了啊”
温颜张了张嘴,抑制着内心的激动,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认识我吗”
女人摇头,喃喃道“我不认识你。
“可是我来皇陵时,经常做梦,梦里有人告诉我,只要我好好地活下去,就可以回家,回到我想回的那个家。”
说罢充满期待地望着她,“我不知道你是谁,可是我等了你十九年,整整十九年啊
“这十九年来,我日思夜想,天天盼着你能来接我回去。
“我已经离家很久了,我的爸妈会担心,我的孩子才只有五岁大,我的先生
“咦我的先生去哪里了”
她的记忆似乎再次陷入混乱中,嘴里一个劲儿喃喃自语她的先生去了哪里。
温颜怔怔地望着她。
十九年。
她被这个数字击中,内心翻涌,嘴唇嚅动,想说什么,却苍白得无力。
“你能带我回家吗”
女人的神志忽又清醒,小心翼翼询问。
温颜喉头发堵,讷讷道“我能带你回家,可是现在已经”
女人忽然打断她的话,叨叨絮絮道“我记得,那是1937年的冬天,那天早上很冷很冷
“欸南京城,我是南京人,地地道道的南京人”
“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很多人都在哭,我看到很多房屋都着火了,冒着浓烟。
“好多血,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都流血了,整条巷子里都是血”
当她叙述这段历史时,神情的木然的,整个人的情绪都陷入了一种窒息的麻木中。
惨烈的哭喊声,凄厉的叫骂声,以及孩子死在自己怀里时的愤怒,淹没了她的血性。
她的孩子才只有五岁啊,仅仅五岁大的小不点。
那么小小的一只,像小奶猫似的,带着满身鲜血蜷缩在她的怀里,忘了哭,只弱声说“妈妈,我好疼啊”
她看着小家伙一点点咽气,一点点停止呼吸,最后身体变得冰凉,再也捂不热。
1937年12月16日。
她忆起来了,那天是1937年12月16日,那是孩子的祭日,同时也是自己的。
她在那天被屠杀,生命终结于28岁,死在了南京城里。
她姓方,叫方沛萍,是一名女教师。
而她的先生,好像死得更早一些。
那个参加南京保卫战的男人死在了1937年12月8日。
好像是这个日子吧,她也记不太清楚了。
“欸,人老了,不中用了。”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自言自语,温颜不敢打断,只静静听着。
念叨了好半晌,女人似想起了什么,忽地问她道“欸我孩子呢,你可曾见过”
温颜愣住。
女人向她比划,神经质道“有这么高的个儿,圆圆的脸儿,穿灰色小袄,头上还有两个小揪揪”
看着她的比划,温颜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热泪不知何时溢满眼眶。
那种从骨子里迸发出来悲伤,是每一个国人在面对南京历史时刻入到基因里的泣血悲鸣。
她望着这个失去孩子,死于历史里的同胞。
她来自1937,她来自2028。
两个跨越近百年时光的人在这里得到灵魂交汇。
温颜含着热泪,忽然起身朝方沛萍行大礼跪拜,一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