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下来的士兵都染上了烟瘾。到底打仗卖的是命,被遣散的时候发了一点钱,当时就散去抽大烟的人倒不少。
有一个小孩儿蹭过来拉住了拄着刀慢慢往前走的福泽谕吉的袖子,对他挤眉弄眼“要女人吗可漂亮了,一次三百円,你要是能多带几个朋友来,我姐姐只收你二百円。”
“不要。”
福泽谕吉轻轻摸了一下这小孩被刮得干干净净的青头皮,遭到他“呸”了一声“吝啬鬼”
被他这样说,福泽谕吉也不生气,只是拄着刀往前不停地走。
他舍不得坐车,就这样走了一日夜,到了故乡的河边。
有一对男女在河边搂着,他也视而不见他忽然回过头了,脸迅速涨红,指着那女人道“你,你”
那是他师弟离家前娶的妻子。
“你什么你。”
抱着她的那男人把裤子一提,大咧咧站起来“逃兵的老婆谁不能玩你要是想的话你也来。”
他的脸上挂着那令人恶心的笑走过来,狠狠地将福泽谕吉一推,待看到了他手上那刀顿时气势一矮,若无其事地后退,嘴里倒是不饶人“什么玩意就你会逞英雄你问她,是不是她自己要的。”
福泽谕吉默不作声地把行李一抛,拔刀出鞘,那人转身就跑,被砍成两半,跌在地上,咕噜噜地冒血。
那女人也不尖叫,只是拖着身子爬起来,到那人的尸首上摸出一卷钱来,要塞进怀里她被福泽谕吉踩在地上,用刀抵着喉咙。
“你这恶妇你丈夫还没死”
青年武士手中的刀即将刺下去却硬生生停下了,他的手在颤抖着“等他回来,处理你”
此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年仅十七但是已经是母亲了的女人脸上露出那样一个惨白的笑容。
“他死了。”
她轻轻地说“他是逃兵,被抓住枪决了,一年前。”
福泽谕吉手中的刀颤抖得更厉害,他几乎是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但是那个女人没有理他,她仰躺在那里,看着天空,瞳孔里空空荡荡,虚虚地凝视着某一处“他被人拖上去我抱着孩子挤进人群里,喊着他的名字。”
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露出一个梦幻的笑来“他真英俊,我一直都好爱他。那时候他也喊我的名字,我们一起哭,我们离得好近,他伸手,我也伸手,可是我们拉不住了。”
然后呢
然后
他和很多被抓起来的逃兵一起被拖到了墙边站着,很多人开了枪,有不熟悉枪用法的警察还擦枪走火打伤了自己人。
“那时候他站第三个,从左边数起。”
女人挣扎着动起来,胡乱地挥着手,尖利地大笑出声“他站在从左边数起第三个第三个”
在阵亡名单上,福泽谕吉找到了几乎所有他的师兄弟的名字,只有年纪最小的师弟不在上面。
他们几乎全死了。
此处修改。
他们全死了。
青年武士把被他杀死的男人的尸体踢进河里,给还在疯疯癫癫地说话的女人裹上衣服,扶着她往河对岸走。
一块石头砸到他的刀柄上,他抬起头,看见桥边一个小孩怀里捧着一堆石头,一边往这边扔一边跑“逃兵逃兵逃兵的老婆”
他看到福泽谕吉阴沉的脸,有些怕,怀里一松,石头全洒落下来砸在脚背上,吃痛跑掉了。
“老师呢”
“去年冬天喝醉了掉进河里。捞起来后说了一宿胡话,隔了一天没了。”
女人已经开始平静下来,伸手梳头发。她忽然阴森森地笑起来“大家说他是因为教出了我丈夫那样的学生所以羞愧而死,你信吗”
“不信。”
福泽谕吉说。
这个女人愣了一下,微微地笑了笑。
把福泽谕吉迎进家里后,她用破壶给他倒了一杯茶,然后施了一礼,说自己要去梳洗一下,随后款款走进了内室。
茶水饮尽,她也没有出来。
闻到了血腥味的福泽谕吉冲进去时看见女人背对着门靠在祭桌上,整个人扑在那里。祭台上的香刚刚点上,中间放着一张少年的黑白照片,对着镜头局促不安地笑着。
她握着一柄短刀的手无力地垂在桌子边,将她翻过来,便看见胸膛上一个洞,红色的血泉水一样往外淌。
在床上睡着一个小小的孩子,边上放着半罐洋奶粉,一卷卷钱散落在边上,似乎是匆忙间从各个地方翻出来的,堆得像是刚刚割下来的稻草。
福泽谕吉走过去把那个孩子抱起来,忽然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才发现在他的脚踝上绑着绳子他的母亲大概很害怕他醒来乱爬,所以把他绑住了脚拘在这里。
桌上有笔纸,自杀了的女人似乎曾经展开了笔纸想要写些什么,或许是遗书,但是到底没有写;或许是因为她不认识字。
笔墨已经干涸了。
福泽谕吉被家族的人告知,假如自己收养这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