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里带着一道难以启齿的枷锁,翻来覆去想着,我有什么资格管她呢
顿一顿,又解释“怕你吃亏而已。”
林玉婵终于看进去那竞价牌上的数字,难以置信。
“坏船卖么多钱”
阿思本舰队总共耗资一百七十万两白银,购得舰船九艘。林玉婵不知道每艘船的具体造价,但广东号属于其中的末流,造价应该不超过十万两。
而今日的起拍价,是五万两。
买一艘开不动的轮船。更何况,其中最有军用价值的火炮,都被拆掉了。
买回去还得花巨额银子修缮,才能重新投入使用,当作民用运输船。中国没有合格的船厂,多半还得拉回欧洲去修,一来一回折腾几个月,时间和金钱的损耗加起来,都够买艘新轮船了。
难怪洋商都不买账。
苏敏官也不再跟她谈私事,冷笑道“定价的人完全不懂行。朝廷狮子大开口,想从洋人手里抠银子。这拍卖会就算一直搞到明年,也不会有人来送银子的。”
看竞价牌上的参与者,有旗昌洋行、怡和洋行、宝顺洋行基本上有航运资质的洋行都来相看了。
但洋人也不是冤大头。果然,看记录,只见竞价一路走低,降到两万五千两,还是没有洋商愿意接盘,有些人根本没出价。
于是宣布流拍。
依稀听得有人议论“浪费了一个可爱的早晨这轮船白给我也不要”
林玉婵忽然拉拉他袖子“先走吧。”
一个花白头发、鹰钩鼻的洋商发现了他们,朝他们大步走来,用英语厉声问“你们是哪家的通译”
两个年轻华人,其中一个还雌雄莫辨,煞有介事地在这里研究竞价,不管是何身份,也都也引人注目。
林玉婵忙敷衍“就走。”
侧头看一眼,鹰钩鼻洋商的身份很好认他的领带上绣着美国旗昌洋行的纹章。
“旗昌洋行的金能亨经理。”苏敏官低声说,“听说他们在筹建轮船公司。”
长江航运是块肥肉。近年来贸易渐兴,该签的条约都签了,该给的特权都落实了,给洋商的方便之门开得够大,谁都想来分一杯羹。
认出这人身份,他倒不忙走了,换上商业假笑,打个招呼,打算再套点信息。
不料金能亨经理却完全不跟他客气,甩着鹰钩鼻,大声叫保镖“不是通译这里有中国人混进来捣乱谁让他们进来的快让他们滚不是说拍卖会不让华人参加么”
这人还是个急脾气,等不及保镖,挥着手杖就打人,照着林玉婵头上敲。
“谁派你们来的嗯中国人有钱买这种船你们到底来干什么”
苏敏官猛然出手,一把将手杖架住。
“渣甸大班派我来问好。”他嘴角一弯,毫无压力地坑旧东家,“祝你们的新轮船公司业绩长红,千万别沉船哦。”
趁着金能亨经理在爆发的边缘,他将手杖一推,拉着林玉婵快步走开。
五秒钟过去,身后远远响起暴怒的咒骂,“怡和滚出上海”、“英国佬去死”之类。
苏敏官微微冷笑。
两人迅速走出拍卖场地,他慢慢回身,又不甘心地回头看。
死掉的巨兽也是巨兽,即便只剩个零落的骨架,也足以俾睨群雄,光芒四射。
沉舟侧畔千帆过。一队崭新的中式漕运沙船缓缓驶来。但见那白帆亮得耀眼,木质船板擦得锃亮,船舷吃水深沉,那船头的水手意气风发,路过海关浮标灯塔时,水手们齐力张开大清龙旗,高声喊着号子。
但他们看到广东号,歌声停止,新奇地凑过来指指点点,遥望那能吞噬人的巨大烟囱。
蒸汽轮船的残骸阴沉晦暗,钢制的架构外露,每一根锈蚀的螺钉,都残存着西方工业革命的轰轰烈烈的余晖。
它从遥远的伦敦港出发,见识过大西洋的巨浪,穿越过好望角的季风。它用自己巨大的龙骨划开印度洋的水面,跨过几百年前郑和船队抛下的瓷器和压舱。它所经过的岸边土地,大部分都已插上了英国的旗帜。它来到那文艺复兴的欧洲先贤们梦寐以求的神秘远东,发现这篇土地被鸦片和愚昧所腐蚀,被自身的战乱折磨得满目疮痍,已然成为铁笼里原地踏步的病夫。
它大概十分失望,于是干脆搁浅在长江之口,结束了它那波澜壮阔、但并无意义的豪华旅程。
韦尔斯桥上,苏敏官蓦然停步,手搭桥栏,再一次转身。
“阿妹,我好想有那样的船。”
他的气息中带着香槟味道。声音低低的,柔柔的,好想在和某个看不见的少女谈情,听得她竟然而耳根热。他眼底闪着明亮的光,如同大雨冲刷后的夜空,粲然亮起的星。
林玉婵定下心神,小声提醒“两万五千两,维修费可能加倍。”
“有了蒸汽轮,沿海港口的运期至少可以减半。也可以航内河,不受风向限制。”苏敏官宛若没听见,双眼一眨不眨,忽而低头看她,眼里热情不减,“你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