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7 / 8)

两京十五日 马伯庸 17188 字 2024-01-17

是怔怔呆望片刻,旋即发出一声嘶哑的哭声“舅舅”

那人半跪在地,双手抱拳“臣护驾来迟,罪该万死”

吴定缘这才反应过来,这人应该就是朱瞻基的小舅舅张侯张泉。既然张泉在此,那么他转动视线,果然在队伍的末尾看到了于谦。

于谦半挂在马背上,头巾歪戴,跑得狼狈不堪。他能跟上这支队伍的速度,没跌落马下,已算是奇迹了。看来确实是援军无误。吴定缘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肌肉这才松弛下来。只是他颇觉纳闷,张泉、于谦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巧。

昨叶何道“咱们昨晚动手之前,我飞鸽传书给了临清的分坛,让他们设法联络上于谦,让他来接应。”

“他怎么会相信你们白莲教”

昨叶何看了眼一旁的苏荆溪,带着淡淡的讥诮和敬佩道“苏姐姐说于谦那人极为忠义,若听到主君下落,不暇细思便会赴难。所以我让分坛假意泄露出消息,说太子将至临清,所有白莲教徒要出城截击。于谦不信正话,却对反话深信不疑,自然会设法出城救援。”

吴定缘忍不住笑了起来,苏荆溪这一招实在高妙,正话反说,对人心把握得太准。苏荆溪淡淡道“我原本只是想多一手接应,却没想到真成了救命稻草。”说完她看向被太子搀扶起身的张泉“也没想到,于司直居然真找到张侯了。”

吴定缘随着她的眼光望过去。这位传闻已久的张侯当真是风度翩翩,细眉挺鼻,长脸窄颐,一看便是位温润君子。面相黝黑的朱瞻基跟他站对面,真看不出来两人是亲舅甥。

朱瞻基抱着张泉,放声大哭。他自离开南京以来,一边狼狈逃亡,一边惦念京中父母,心中苦楚蓄积已久,此时见到亲人,再也绷不住情绪了。张泉把他抱在怀里,面浮苦笑,只好抚着外甥脊背连声道“殿下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这时于谦才歪歪斜斜地赶到现场。他一见太子,先是大喜,正要走过去,却被苏荆溪一把拽住“于司直,你有些眼色,让他们舅甥待会儿。”于谦“哦”了一声,正了正衣冠,赶紧走到这边来。

“小杏仁,别来无恙。”

于谦一听这称呼,脸色一僵,重逢的喜色几乎给冻住了。他咳咳几声,故作严肃道“吴定缘,你可拖累太子不浅”

吴定缘打量了他一番,这个小行人双眼吊着眼袋,胡须纠连,面色比之前憔悴了不少。可见自从淮安分别之后,于谦可是一刻没闲着。又得避开狻猊公子的拦截,又要设法联络张侯,还惦记着前往济南的太子的安危,压力可一点不比他们小。

“拖累什么太子自己要去救我,又不是我求他的。”

于谦眼睛一瞪,正要发作,却看到苏荆溪旁边多了一个女子“这位义士不,义妇是”

能跟随在太子身边,一定也是忠臣,于谦觉得这是很合理的推断。吴、苏二人没吭声,倒是昨叶何大大方方下拜“民女是白莲教右护法昨叶何,拜见于司直。”

于谦开始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要抬手回礼,手抬到一半,才发觉不对。什么白莲教右护法他像被火钩子捅了一下似的,骤然跳开,要向太子示警。早有防备的吴定缘上前一步,按住他肩膀“小杏仁,先别蹦跶。”

于谦惊疑不定,呼吸急促“白莲教你竟然勾结白莲教”吴定缘嘴角微微一撇,不知该怎么解释才好。昨叶何不失时机地说道“白莲教之前铸成大错,如今迷途知返,愿将功赎罪,护得太子平安归京。”

于谦双眼依旧瞪着昨叶何,还是苏荆溪劝道“个中曲折,稍后再说,总之现在太子已经安全,于司直不必惊慌有我和吴定缘在此,难道你还不放心吗”

“你们俩也不好说”于谦兀自强辩,可肩膀没有刚才颤动得那么厉害了。

那边太子已经哭过一通,红肿着双眼松开舅舅。张泉注意到他肩上的箭伤,有些心疼地叹道“我看那些骑兵,都是山东都司的旗军,莫非靳荣也反了”

“正是。”朱瞻基点头。他忽然想到什么,推开舅舅,走到于谦跟前。于谦面容一紧,也赶紧挺直了身躯。

“微臣未能随扈王驾,罪该万死。”

“本王不听于司直你忠言劝谏,几乎酿成大错。”

两人同时开口,然后俱是一怔,都露出尴尬神色。于谦一直觉得太子亲自去济南涉险,是自己未能尽责之故;而朱瞻基在济南错信靳荣,才发现于谦不许自己表露身份,实是金玉良言。

这一对君臣同时致歉,沉默地对视片刻,都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这时张泉站出来道“此地不宜久留,你们先随我回德州再议不迟。”

跟随张泉和于谦来的骑士们已清理完战场,没留下一个活口。吴定缘注意到,他们的装束与统一服色的旗兵不太一样,杂七杂八,有破旧的鸳鸯战袄,有窄袖红胖袄,有的是一袭麻布交领短衫,有的干脆用虎皮围住小腹,露出半个裸身与其说是军队,毋宁说是一群草莽。

莫非张泉是说动了哪个山大王吴定缘心想,他看了一眼苏荆溪,知道她也看出来了,遂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