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7 / 8)

两京十五日 马伯庸 17004 字 2024-01-17

他看到水面微微泛起涟漪,一个接一个,似乎远方有频繁的震动传来。朱瞻基和吴定缘也听到不对,纷纷抬起头去看。只见从神策门方向驰来一队骑兵,扬尘喧天,足有十几人之多。他们排成一字长蛇,沿着湖边的窄路急速前行,直直朝着神策闸冲过来。

吴定缘的眼力极好,借着月光,一眼望见带头的骑兵脸侧挂着一帘白布,道“是朱卜花”于谦和朱瞻基俱是身躯一震,面色煞白。怎么这么巧,刚干掉梁兴甫,这个魔头又追了过来

原来朱卜花急吼吼地跑去西水关,逮住童姥姥的老相好一通暴打,结果自然一无所获。直到白龙挂的人主动出首,说梁兴甫和疑似太子之人在城墙上发生冲突。朱卜花这才意识到自己被白莲教摆了一道,急忙率人赶去府城北边。

半路上朱卜花又听到消息,后湖走水。他虽不清楚后湖洲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作为一位经验丰富的宿将,朱卜花敏锐地做出判断,太子恐怕是想从神策闸进入长江,便拨转马头朝神策门疾驰。

经过一路上数次狂奔急转,骑兵掉队了不少,真正跟上朱卜花抵达神策闸的,只有十余个骑士。不过,要抓住太子那一队伤残人士,这些兵力也足够了。

当朱瞻基等三人的舢板即将进入石闸下方时,朱卜花的高头青马也刚好踏上闸墙左侧的龙头台。他在马上侧过头来,看到那条小船飘飘悠悠过来,上头有三个模模糊糊的人影。朱卜花一眼便认出其中一个轮廓是太子的,不由得心花怒放,面上那些亮艳若溃的脓包愈加醒目。

十几个时辰的辗转周折,太子终究还是要让他来了结。

朱卜花松开缰绳,从得胜钩上取下自己心爱的西番硬弓,撒袋里拿出一支雁翎箭。从闸头到小船不过二十几步,这个距离绝对不会射失。朱卜花强忍着脸上越发难忍的肿痛,决定尽快把这件事了结。

船上的人似乎发现不对头,可他们并没什么动作,都僵直地坐在原地,大概是放弃希望了吧也好,可以更从容地瞄准。就在朱卜花的手指刚搭上弓弦之时,耳边突兀地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朱太监,你的面疽还好吗”

朱卜花手里的大弓一颤,雁翎箭杆差点滑下弓弦。他拧脖一看,发现在水道的对面,闸墙右侧的龙头台上,站着一个身穿马面裙的女子。她的身躯瘦弱纤细,宽阔的额头上一片明光。乌黑的长发就这么披散下来,湖风一起,遮挡住了大半张面孔,在月光映照下如同一个女鬼。

“苏苏大夫”朱卜花怎么也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碰到她。

船上的三人,也颇为惊讶。刚才苏荆溪自己留在城头,他们以为她会直接走掉,谁也没料到她居然跑到水闸这里来。

苏荆溪伸手把头发撩开一点,抿嘴笑道“我算着时辰,太监应该差不多了,特来相送。”

“什么差不多”

“当然是您的阳寿啊。”苏荆溪说到这里,开心地笑了起来,“您一心忙于公务,可能没觉察到,我一直以来给您喂的虎狼之药,只会让疽病更为严重。如今您阴疽深种,内毒聚积,已呈喷薄待发之势。”

朱卜花的眼睛天生扁平,可听到苏荆溪这话,他生平第一次把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大。苏荆溪还嫌不够刺激,又笑道“说到底,您这疽病的病根,正是我在烧鹅里下了发物所致。几个月的布局,到底把您给套入彀中啦我既然种了因,当然得专程过来看见果,才算有始有终啊。”

她的话里似乎也带有毒素,朱卜花听在耳朵里,脸上的脓包居然开始一鼓一鼓地颤动起来。也许是幻觉,也许不是,怒意正侵蚀着朱卜花的神志,他已无从分辨这种痛痒是真是假。

“贱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一声怒吼响彻神策石闸两岸。

苏荆溪的笑容霎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怨毒的面孔,道“朱卜花,你可还记得王姑娘吗”朱卜花一愣,那是谁苏荆溪冷笑起来“你果然不记得了,你又怎么会记得她的名字她在你们心目中,只是一个卑微女子而已”说完她又吐出两个字。

一听这个,朱卜花脸色骤然大变“你难道”话未说完,苏荆溪的声音随着风声传来“她是我最好的手帕交,所以你必须死,而且要死得极其凄惨,惨到让你下了十八层地狱都觉得是解脱”她素来冷静沉着,此时吐出的每一个字却饱蘸着浓浓恶意,几乎浓郁到要滴出来。

朱卜花怒意激上头来,把弓身猛然对准了苏荆溪。他正要松开弓弦,射杀这个可恶至极的贱婢,这时一个小小的黑影从闸下船头飞过来,狠狠砸中了朱卜花的左手。他吃了一痛,长箭偏移数分,“唰”地擦着苏荆溪的耳畔飞过,给她的脸颊擦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黑影“当啷”一下落在地上,朱卜花低头一看,发现是昨天玄津桥头他送给于谦的过城铁牌。苏荆溪大难不死,眼神飘向小船,见到一个瘦高如竹竿的身影半趴在船头,仍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苏荆溪认出他是谁,眼神微微一闪,但很快收回视线。朱卜花重新抽出一根箭来,可刚才的怒意令脸上的疼痛沸腾起来,如万蜂叮刺,以致他手腕抖得几乎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