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女扶木(7 / 9)

很快,终于,他望见了他苦苦寻找的人。

就在神木之下,她背靠神木,头颅微垂,身形一动不动。

像在休憩,也像

大祭司的身体微微发起抖来。

“阿沐”

他一步步走去。

树下的人睫毛颤了颤,抬起头,似乎刚从梦中醒来,现在对他迷糊地笑了笑。

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在他眼中都如此清晰。

原来可以如此清晰。

“阿沐,”他轻声唤她,“跟我回去罢。”

她像是清醒了,笑容也盛放了。

“姜月章,你应该已经知道真相了我是女人我骗了你。”她说得很平静,“你现在来,是要杀我这个玷污了神木的女人么”

他只觉心中剧痛难当,浑身血液里像燃起滚烫的火,却也像淬了极寒的冰,令他一时难言。

他明白,她已经猜到了所有。他的阿沐,本就是这样聪敏的人。

“对不起。”

他终于走到她身前,跪坐在地,想伸手碰一碰她的脸颊,却又不敢――竟是不敢。

“阿沐,是我错了。”他涩然说着,又带着一丝忍不住溢出的哀求,“别生我的气仙花种子给我,好不好”

她歪头瞧他,眼神里闪动着新奇的光“姜月章,你知不知道,现在我只差你这半颗神木之心了。”

他的阿沐弯着可爱的眉眼,笑眯眯地对他说“如果你不杀我,我就杀了你,抢了你的神木之心。之后,我就是天底下最强大的祭司,谁都要听我的。”

她说得这样认真,令他不禁一怔。

但也只是一怔,他便说“那你就拿去。”

这一回,反而是她怔了。

“我同你开玩笑的。”她低声说,“你真是不信我。”

他只说“阿沐,将种子给我。”

她明澈的眼睛凝视着他,说话的声音柔弱得让他颤栗“你心脉受损,神木都救不了你,只有仙花有用。你不想活下去么”

不等他回答,她便笑了。这个笑柔软得令他害怕。

“姜月章,不论你怎么想,我想让你活下去。我想让你带着阿蝉他们,让更多人过上富足的好日子。”

他忽然感受到了十分的害怕。这害怕太强烈,强烈到让他情不自禁地发抖。

因为

她终于抬起了藏在背后的左手。

她的手掌修长纤细,骨肉匀停,一直是很好看的。很多次,他在夜晚握住她的手,一点点摩挲她手上的薄茧和纹路,如同触摸自己的命运走向。

他每一次都为自己心中涌动的感受而震惊,甚至有些恐惧――对失控的恐惧。

可哪一次,都比不上现在的景象带来的恐惧。

一朵火焰般的、娇嫩至极也生动至极的鲜花,盛开在她掌心的伤口上。

她的肤色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任何血色。

“不”

他在拒绝,在不觉的哽咽中拒绝;他哀求她。他已经在哀求她了。

可是,没有用。

淡淡的云雾缭绕在四周;清澈的光芒则开始在云雾中氤氲。

他感到了神木之心的离开――那尚未被剥离的力量,服从着她的意志,终于一点点离开。

取而代之的――他看见,是仙花顾自化为焰光,又顾自流入他的心脉。

不只是仙花,还有那颗重新长成的建木――真正的神木。

巨大的树木抖动枝叶,化为融融灵光。这些光升上天空,高踞长天,如龙盘旋几圈,而后猛地爆裂四散

大荒上响起无数、无数无穷多的惊呼。

世界即将改变――他知道世界即将改变。

而他他很久没有再如此刻一般,感受到心脏稳定跳动,感受到澎湃的力量在经脉中汹涌流动。

也很久,从来没有从来没有看见她的脸色苍白至此。

她还在微笑,单手轻轻抚摸他的面颊,对他所有的哀求和恐惧都视而不见。这是惩罚,是不再在乎的微笑――他知道。

“姜月章,活下去。”

她又说出了这句令他如今深深憎恶而痛悔的话。

“活下去,然后”

可是,可是

他颤抖着,抓住她的手。

“不”

他想抱紧她,可是她已经闭上眼,一点点往后倒去

而他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潜藏心中已久的哀鸣震碎了重重风雪。

“――不,不”

他一时好像已经失去意识,只能凭借本能行动,一时却又好像对所发生的一切都再清楚不过,于是一举一动都出自他本身的授意。

他握住裴沐的肩,冷静淡漠的面容如同被彻底敲碎的坚冰,浮出来的是深刻的惊慌、哀痛、不甘――

还有愤怒。

滔天的愤怒,在他眼中疯狂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