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憔悴凄苦的女子,和容钰记忆里的角儿很不一样。
她记忆里的角儿
难得登一回台,海棠楼的戏单子一贴出来,戏票便立即售空。
待到开锣那天,戏楼的过道里也挤满了人。
她更是场场不落
那些个新角儿
谁也及不上柳锦词的腔调
那时候,她姻缘不幸,便格外爱看那些才子佳人、英雄美人戏。
可此时回想起来,印象最深的,却是一出打龙袍。
马家倾覆后,太后愁思郁结,终至沉疴不起,临终前,她特召柳锦词进宫,点了出打龙袍。
戏台上,柳锦词扮的太后痛骂皇帝不孝。
马太后老泪纵横。
皇帝跪在太后身前,涕泗交流、自责己过。
太后便开口求皇帝赦免英王所生的皇长孙
马家是太后的娘家,也是皇帝的外家。
皇帝后来猜疑、不满的马家,也是从前拥护他顺利即位的马家。
马家的煊赫权势,说到底,都是他给的
皇帝对马家、对太后,心里难免有愧。
皇长孙仅是无辜幼童
在当时那个情境下,时日无多的太后恳求皇帝赦免皇长孙
皇帝很有可能会答应
可偏偏那个时候,柳锦词的戏出了岔子
从不曾在台上出过差错的一代名伶,唱劈嗓了
刺耳的唱腔,立刻把人从悲情的戏文里拽了出来。
最后,皇帝没有赦免皇长孙。
这一回,她大概看不到那出打龙袍了
容钰看着柳锦词走上高台。
其实,她今晚想结交柳锦词的动机并不复杂她想学申冤告状,想结交夏御史。
这会儿,英王还以为夏斯年是他的“心腹”
所以,才会授意夏斯年主审祁骁案。
善断讼狱、不惧权贵的夏斯年,自然不是英王的人。
容钰不清楚夏斯年是谁的人,她只知道上辈子,军粮案是夏斯年审的。
这回,军粮案发生的时间提前了。
她不愿邵北城被这些事烦扰
所以,她得学着告状,在邵北城卷进来之前,把这桩公案禀给夏斯年
她原本想着,她只需收集证据交给夏斯年,那么,夏斯年定会了结此案
可直到这会儿,她才意识到,她想得过于简单了
高台上,柳锦词已开了嗓。
还是窦娥冤之“六月飞雪”。
“有日月朝暮悬,有鬼神掌著生死权。”
“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容钰抬头望向柳锦词。
上辈子,她很是佩服柳锦词,觉得一个弱女子,历经险阻、孤身进京,着实不易。
现在,她不是这样想的
从闽、浙到京都山长水远,这一路上,为了拦下柳锦词,靖海侯和马家的人定会沿途设阻。
这出美人救英雄,到底不是戏文里的传奇,而是真事。
所以,如果柳锦词果真仅是一介弱女子,此番她很难平安抵京
杀了许多狡诈倭寇的靖海侯,怎么偏偏就杀不了一个柳锦词
眼前的人和记忆里的人串联
容钰终于看明白了这出戏柳锦词背后有人。
所以,她能平安抵京申冤
所以,她唱打龙袍时,会唱劈嗓子
赦免皇长孙,对皇帝来说算不上是过分的请求。
一来,可以弥补他对太后和马家的愧疚,二来,英王和马家罪孽再深重,都与皇长孙无关。
皇长孙也是皇帝的龙孙
但,对其他人来说,皇长孙干系重大
在太子、英王、宸王皆已折损的情况下,若端王遭遇不测,宁王又出身不堪
那么,皇长孙便成了头号继位者
所以,谁不愿皇长孙被赦免
再清楚不过
那个人,他隐忍多年,一个个斗倒了自己的兄弟
终于走上即位之路。
这样的时候,他岂能容得下一个对他有威胁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
容钰从宝珠手里接过二胡,对邵南烟说“那伶人唱得真好,可惜没有伴奏,我来帮帮她”
便拉响二胡。
好比锦上添花。
台上的柳锦词看向容钰,略微顿了顿。
黄桌上,端王拿起茶盏喝了口茶。
柳锦词继续唱了起来
容钰专心地拉着琴
柳锦词、夏斯年、军粮案
既然是浑水
她更得在邵北城前头先进去
柳锦词唱罢,当众陈明冤情,众人听后,一时又气怒、又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