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气氤氲, 模糊了白瑾无的眉眼。
然而这对以神魂视物的莫惊春并不影响,他清晰地看见对面的人神色平静,并不因这句问话、这个名字而有半分情绪起伏。
困在过往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莫惊春莫名有些怒气。
白瑾无淡淡道“是。”是他杀了沈明欢。
“凭你这大乘修为沈明欢渡劫圆满,距飞升仅一步之遥,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杀得了他”莫惊春陡然激动。
白瑾无抬眼看他“你说会信, 如今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却又不信。”
这要他怎么相信相信他们瞎了眼,白瑾无原是个狼心狗肺之徒还是相信沈明欢确实死了,再无复生可能
他怎么能相信。
心脏上仿佛空了一块,冷风空洞地呼啸而过, 让他从骨髓里泛着寒意。
覆眼白绸忽然湿了一块, 莫惊春咬牙, 起身揪着白瑾无的衣领质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惊春。”白瑾无任由对方施为,就保持着被揪住衣领的别扭姿势不做反抗。
他露出一个苦涩又隐含绝望的笑容,眼神哀伤而痛苦。
他说“这个世界是一本书。”
你知道吗我们生活的世界是假的, 不过是事先预设好的话本。
在故事里, 你我的命运早已写就。
那是不容反抗的天命。
故事的主角是白瑾无,反派是玉笙寒,所以他们必须决一死战,而正义终将战胜邪恶,所以玉笙寒也将必须死在白瑾无手里。
之后又该如何安排主角的轰烈退场呢故事里也写好了他的结局救世而死。
让他们战战兢兢、忌惮万分的天地大劫不过也只是书中的寥寥几语,落到他们身上,就成了一座躲不过的大山。白瑾无杀了玉笙寒,毁了碧落,成为神域最至高无上的存在, 他却放弃了这份尊崇,以身祭了天道,换大劫消弭,人族延绵不绝。
唯有这样,他的牺牲才足够动人,这个故事才足够精彩。
白瑾无声音平静“你应该也能感觉到你的实力被束缚了,不是因为你的修为是灵力灌体得来的,而是你本不该突破渡劫。”
“在故事里,从始至终只有三个渡劫期,未来的我、玉笙寒、岳擎,你是意外。”
一个是主角,一个是最终大反派,一个是炮灰。
所以洛惊鸿无法突破,不是因为她资质不足,不过是因为她身上没这段戏份。
他们的未来、他们所能到达的远方、所能看到的风景,早在他们还没出生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尘埃落定。
莫惊春呆坐了很久,惊悸随着白瑾无的讲述漫过四肢百骸,竟渐渐产生一种麻木之感。
他想说话,张嘴才发现喉咙一片干涩。他伸手端起茶水,仰头大口地一饮而尽,然而才喝两口便被呛到,他狼狈地连连咳嗽,剩下半杯茶水洒满了衣襟。
莫惊春声音带着咳嗽过的沙哑“你说这么多,和你杀了沈明欢有什么关系”
白瑾无顿了顿,露出一个似喜似悲的复杂笑意“你还不明白吗莫惊春,这个故事里,没有沈明欢。”
沈明欢的出现是比莫惊春还要大的意外。
他是这个虚假的世界里,唯一真实存在的鲜活。
泥泞浑浊的浅滩容不下翱翔九天的龙,这个世界配不上沈明欢。
莫惊春瘫软在椅子上,犹如浑身都失去了力气,良久,他问“故事不能更改吗”
白瑾无平静道“不能,我们的世界就是这个故事,我们只能演完,故事毁了,神域也将不复存在。”
飞舟行驶了一夜,沈明欢三人踏着旭日的晨晖进了一个普通的小城。
江云起年纪小,又是偷跑出来的,身上本就没多少钱,又为了寻找林遥川全都花在打听消息上了,如今身无分文。
有钱人林遥川当仁不让,带着他的两个穷兄弟去了城里最好的客栈,大手一挥定了三间上房。他们三个也算是在生死关头来回蹦跶了不少次,是该好好休息一下。
沈明欢带着满腹心事回了房间,他刚掩上房门,便察觉屋内多了一道气息。
沈明欢叹气,温和道“洛姑娘,好久不见。”
洛惊鸿没在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发问,而是悄然出现在这个小屋子里,本身就表明了一种态度她认定这人就是沈明欢,又见他不愿暴露身份,所以她在帮他。
沈明欢不知洛惊鸿的自信从何而来,他本可以继续装作沈书演下去,可莫名良心作痛,他终究还是没有否认。
洛惊鸿现出身形,朝沈明欢盈盈一笑。
小城的客栈条件一般,但在她这一笑之下,竟也生出几分珠光宝气的雍容华贵。
美如秋水,蓬荜生辉。
“你怎么叫我洛姑娘了”洛惊鸿好奇问。
沈明欢喜欢给人取些奇奇怪怪的名字,他偏爱以“小”字开头,也不问对方是否同意,像是称呼小宠物,态度随意又轻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