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往南边的来路望去,看见辆镖车正在道上艰难地走着,一共二十几个趟子手跟在后面,陷在泥地里头。
队伍拉成了长长的一排,赶车的都是老把式,可轮毂还是沉进烂路,难以拔出。
那二十几个趟子手也都十分精壮,可使尽吃奶的力气,也推得辛苦。
年长的牙郎眼皮一跳,注意到那镖车在泥泞留下深深的车辙印子,足见镖货之沉重
为首的镖师是干瘦的老人,一张脸上皱纹如刀切石刻,满头的花白发,双眼精芒闪烁,显然武功不俗。
这么一行人直接进到蒲安集,散发的气势就把蜂拥的人流冲散开去。
“蒲安集的罗爷,还做走镖的生意”
年轻的牙郎奇怪道。
“刚瞅了一眼旗号,像是靖州那边的镖局。”
年长的牙郎感觉不对劲,收紧湿透的长衫,莫名有种风雨欲来的意味。
待到镖车抵达客栈门前,掌柜的带着几个伙计,抱着一卷毯子就地铺开。
这般作态惹得人群之中,有人戏谑笑道
“莫不是镖车押送的是你爹,这么孝顺,低头哈腰,还怕你爹脚上沾泥”
此言一出,引来轰然大笑。
“我知道诸位怨气大,可没办法,生意场上先来后到,接下买卖就得做。
这蒲安集往前三十里,自有庄子,给些银钱寻个草屋落脚不成问题。
何必扎堆挤在这里,遭受冷雨冷风”
客栈掌柜也不恼怒,拱手作揖说了一番客气话。
旋即,又让镖局的趟子手把箱子卸下,取出里头的货物。
见到蒲安集确实招待不了,那些货郎、商贩也没法子,只得再骂几句,彼此商量着去哪儿投宿。
“八宝鸡心盏老天爷,这若是真品,那不得把半座县城买下来”
年长的牙郎颇有些眼力,余光一瞥瞧见镖师取出木盒。
打开盖子,里面竟是一套茶盏,表面绘有轮螺伞盖、花罐鱼肠,合称八宝。
由这八种法器组合而成的纹饰“八吉祥”,可以消灾解难,乃是难得一见的珍品。
若非他早年做过当铺的掌眼,也难以认出。
那掌柜的也不遮掩,只是笑道
“客官好眼力,这确是真品,专用来给贵客煮茶。”
年长的货郎脚下步子变慢,实在好奇让蒲安集兴师动众的那位人物是谁
真正了不得的过江龙,怎么也不该挑选这个偏僻地方歇脚才对。
毕竟只是县城的集市,办得再如何兴盛,也摆脱不了乡下的名头。
紧接着,这个年长牙郎又看到一众趟子手用绸缎帕子捧着各色物什。
比如,兽首铜炉、龙涎宝香、青翠玉枕、缂丝袍服。
这些衣食住行的奢华用度,好似流水送入客栈的上房。
“啧啧,好生富贵的气派”
年长货郎摇了摇头,心想着那位罗大郎野心不小,请来这么一尊大佛,也不知是作甚
雨势愈发冷清,待到蒲安集聚拢的人气散掉,一辆宽大马车方才缓缓驶入。
几个戴着帷帽面纱的年轻女子施施然飘出,踩在洗刷干净的地毯上。
随后,帘布掀开,露出一张俊俏白脸,正是与纪渊同时离京的洛与贞。
在他旁边还有虎头虎脑的小病已,一大一小两人跳下马车,踏入客栈。
前厅生着火塘,因为干柴有些受潮,熏得屋里满是松油味儿。
掌柜挑着门口挡寒用的棉布帘子,另一只手掌着灯,躬身道
“洛公子大驾光临,真是令蒲安集蓬荜生辉
地方寒酸,没什么好招待公子,只有几样土菜,还请公子海涵。”
位于中间的大桌上,已经备好碗碟快子。
菜色确实一般,一尾河鱼、一块白水豆腐、一碗五香干丝、一碟干笋。
胜在干净有风味,倒也不算怠慢。
“凄风冷雨的羁旅,能够吃上这几样,洛某已经很满足了。
告诉你家老爷,他想掺和辽东商路的那桩事,洛某应了。
不过成与不成,要看各自的手段本事,洛某保证不了。
但买卖不成仁义在,他这个朋友,洛某愿意交。”
这位通宝钱庄的三少爷,许是经过沿途赶路的风霜历练,说话做事都稳重许多,不再像天京时候那样轻浮跳脱。
他微微笑着,摩挲左手的玉扳指,牵着小病已坐在擦得发亮的大桌前。
还真有几分豪族大商的气质。
“我家老爷守着蒲安集,一直都很想开拓商路,可靖州习武之风兴盛,门派拳馆众多,且极为排外,瞧不起安州。
几次进去寻求合作皆是碰壁
洛公子有意插一支旗进去,做起一个新的商行,打通辽东数府这样的魄力,实在让我家老爷钦佩不已”
客栈掌柜弯着腰,笑呵呵说了几句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