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尘笼(3 / 4)

最关键的,也是最让人震撼的,莫过于周不渡在终局之前将近六十手时,随意落在右侧的那一颗棋子。

一颗棋子便注定了胜利的终局,其间深谋远虑,寻常之人实难在片刻间参透。神仙打架也不过如此了,而况乎,今日说不得就是神灵残留的煞气催发了白棋作战,但赢得棋局的是人,并不是神。

周不渡失笑“是师父起死回生。”

越千江“别睁眼说瞎话,我不过是帮你收拾残局。”

这话说得轻巧,但越千江在片刻间就看透了周不渡的布局,其深谋远虑亦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金雪遐思之,恐怕越千江早已看穿了自己的把戏,但不拆穿,却不知是有什么计较他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对周不渡讲“你那一招下得最妙,总之不是我还可以。”

周不渡微赧“我运气好。”

“胜半目是运气,一目半却是实力。”越千江放下周不渡,切好两条鱼,三人分而食之,“青鸾舞镜,却无悲鸣。好徒弟,你打了一出千古名局,往后不必害怕照影。”

“说到底,白棋只是一股煞气。”话虽如此,周不渡却格外开心。

若是按照他从前所在世界里的对弈规则,白棋应当再贴六目半,他主动放弃三劫循环,于几乎必败的情形下起死回生,大胜足有七目,“千古名局”绝不是溢美之辞。

但他开心,并不是因为受到赞扬。从前他胜过许多次,自来都只觉是分内之事、幸不辱命。而这一次,他却是发自内心的高兴,虽然还不太明白个中原因,不知该说些什么,仍然忍不住朝越千江笑了笑。

这一笑,风消雪晴,春水惊鸿。

越千江愣了一下,揉了揉周不渡的脑袋“不渡,这是你自己赢的,为你自己赢的。”

周不渡“你先前都听见了”

“我眼里有你。”越千江笑着说。

周不渡“这名字不太好。”

“师父喜欢。”越千江说得十分自然。

这就是“师父”吗越千江仿佛一盏微明的灯火,指引着周不渡穿越自我崩颓的废墟,要是能早些遇到他,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

关于换魂的事,周不渡不想欺瞒越千江,但是,等一阵再坦白吧,等到自己准备好的时候。

胜利便有战果。

在越千江与金雪瑕的注视下,周不渡鼓足勇气,将手掌覆于“孤鸾”文字之上。

一时,天人交感,灵光闪现。

他朝着蟹螯的方向,试探着说“能不能请你带我们到射阳县距藐云岛约有两三百里。要是不行,便就近登岸,多谢。”

不知道螃蟹妖怪能不能听懂人话,反正它动了起来,蟹螯拍打海面,八足击水,原本面北,此刻掉头向南,疾速前行。

明月高悬,水波粼粼。

浪花激扬,蟹背石亭里却无比安稳。

三人坐在桌边。

“月印万川,千江有水千江月。”金雪瑕取出酒囊,跟越千江对饮,“罗刹,你真的信佛”

越千江周身符纸沾水不湿,未曾揭去,但他浑身正气,星目朗朗,答曰“曾有执迷,今已豁然。修佛修心,但行好事,不必迷信什么。”

“是这道理。”金雪瑕点点头,话锋一转,“你记得我吧”

越千江苏醒时就观察到了金雪瑕左脸上有七颗小黑痣,因此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事。

那一年,他随周温嵘破南梁、克吴越,从现今的应天、当时的梁都江宁,一路打到杭州城。

温嵘心情不好,两人换了布衣,到城里闲逛。他看见民生凋敝,内里更觉愧疚,然而,仗仍要打,他不能认错,心情灰暗,什么兴致都没有,就买了一个弹弓,坐在黑市里一座高阁的屋顶,拿金珠子打人。

那时,金雪瑕是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孩童,周温嵘把他从泥猴儿似的孩子堆里单拎出来,带着玩了半日,后来让他到集市里的第三个十字路口等候,给一个女道士带走了。

“那是他师父。”周温嵘远远地看着,告诉越千江。

越千江自然是信的,温嵘从小就有一种玄奥的预感,随着年龄增长愈发灵验,只是,他随心所欲、任性妄为,时不时会做些自相矛盾的事,那种预感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回忆如烟,一晃眼,数十年匆匆而过。

“或许不该让把你送上那条路。”越千江看金雪瑕手里的匕首,观察他的身姿神态修为气象,差不多猜到了他如今是个杀手,多少觉得有几分遗憾。

金雪瑕“各人有各人的师父,各人走各人的路,怪不得旁人。只是,我仍有一事不明。”

越千江“但说无妨。”

金雪瑕“我命似微尘草芥,你们为何救我,你又怎还记得”

周温嵘为何在人群里看见了金雪瑕他是否早已预料到今日的因缘越千江不太明白,但他记得这个人,原因很简单“那时,我同温嵘在一起。”

与周温嵘相伴的每时每刻,他都记得无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