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只露出半张脸在外面,冬天外面刚刚下了一场冷雨,把她的眼睛也淋得仿佛透彻的琉璃,流转着湿润的微光,她像是不安的咬着自己的手指。
“他,他写信,送舟舟花,要我送呜”
她的声音并不大,然而在安静的病房里却显得尤为清晰,像是平地上骤然炸响了一声惊雷。
少年们情窦初开的年纪,周明明借这次野炊准备向余映舟告白,他背了一书包在这个季节已经少见的玫瑰花,写了厚厚的表明心迹的信,准备在满天星河映照之下,在那条冰封的河流一旁向余映舟告白。
程嘉禾在他眼里是什么呢大概是一个祝福他们俩的小花童,所以给她安排了在合适的时候把玫瑰花捧过来的任务。
周明明和余映舟一起长大,又何尝不是同程嘉禾一起长大爱屋及乌他对程嘉禾都比别人好,毕竟想着那是余映舟的妹妹。
他总以为他笼络住了程嘉禾,他没有想过程嘉禾会突然发疯,就像他没有想过程嘉禾会突然在医院的病房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破他。
少年的尊严和隐秘的爱意在那一刻都被暴露在明亮的阳光下,赤裸裸的处刑。
那一年,他们初三,学校严禁谈恋爱,抓住早恋的会被遣返回家,处分将全校公布。
程嘉禾的话说完周明明爸妈的脸色都是苍白的。
没有人料到会是这个结局,但是这件事必须收尾,余映舟的爸妈决定搬家。
其实他们家早在五六年前就应该搬走了,这些年来他们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已经可以换更好的房子和更好的学校。
是余映舟不想放弃一起长大的朋友,甚至为了不搬走妥协愿意和程嘉禾住同一个房间,然而这样的妥协的安宁并没有持续太久。
余家爸妈做事雷厉风行,房子买了市区最好的地段的精装修,半个月以后两个孩子的学校也都全部联系好,花费时间最多的反而是与邻居亲友的告别,余映舟搬走的前一天正好是小年。
那时候还没有禁放烟花,哪怕是小年街上也已经陆陆续续的挂满了灯笼,天色刚刚擦黑天幕就已经升起大朵大朵的烟花。
周明明在老楼下面的梧桐树下发呆,身边放着几个啤酒瓶,初中的男孩子们已经开始学着抽烟和喝酒,自以为那是成熟的标志,但周明明家教严厉以往是从来不沾的。
街面上落满了雪,余映舟踩在上面有轻轻的雪面坍塌的声音,周明明听见声音回过头看她。
余映舟拿了一罐啤酒捧在手里,冰冷的温度好像要透过手掌深入骨髓。
夜色很深,楼下的夜灯早就在几年前彻底坏掉,没有人修缮,只有远处忽而闪现的烟花映亮了少年的脸庞,然而烟花寂灭之后就只剩下更为深邃的黑暗。
周明明问她“映舟,你真的要一辈子背负这个累赘吗”
一辈子背负一个痴痴傻傻的程嘉禾,一辈子都逃不开,躲不掉。
余映舟没有说话。
其实余映舟快要放弃了,因为爸妈不可能放弃程嘉禾,而她有程嘉禾在身边就永远无法做一个正常人。
“程嘉禾是你爸妈收留的,不是你收留的,映舟,她跟你没有关系。”
而程嘉禾总在不停的毁坏她人生的基石,影响她的未来和人生。
如果不是程嘉禾,她甚至不会离开这个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
也许是烟花晃了眼睛,余映舟觉得在那转瞬即逝的光亮里似乎看见了周明明眼底的泪水。
他说“余映舟,等你彻底摆脱程嘉禾的那一天,我去找你好不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底满满都是期盼,可惜烟花落幕,余映舟没能看见。
看见的是趴在阳台的程嘉禾,她看着周明明明吸着鼻子站在雪地里,也看着雪一层又一层的落下来,遮盖了余映舟的脚印。
不久之后,她听见了咔擦一声清脆的开门声。
是余映舟回来了,有什么关系呢她总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