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落的一箭,拿钱走人,不问缘由,不沾片叶。这让他误以为自己足够聪明冷静,以至于最后在红尘里摔了个半死。友谊救他数次,情爱差点弄死他,一次就够了。
得吸取教训啊唐佚行。
唐佚行低头看着长安,自言自语。
姬凤岐整个下午都懵,关城门之前看到乔慕在等他。姬凤岐观察乔慕,神情轻松愉快。很显然和叶镜池相谈甚欢。
“藏剑答应帮忙了”
乔慕笑笑“明天叶镜池宴请李慎。”
姬凤岐点头,不再多问。乔慕心里想着叶逸昭,这回代天策把乔慕引荐给藏剑,绕着一圈,本也就是李慎故意的。提醒提醒藏剑,你家这儿还一个人呢。
叶逸昭真是多亏了有这么个姐夫,乔慕看他也还算机灵。李慎着急把叶逸昭送回藏剑,恐怕不是因为叶逸昭碍事。某些事情,估计不乐观。
姬凤岐状似无意“今年千秋节特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是说,千秋节的前夕不一样。以前也到处封街到处赶人,糟心但热闹,一窝蜂弄完了交差拉倒。今年”姬凤岐压低嗓音,“暴风雨之前,蚂蚁筑堤。”
姬凤岐问乔慕见没见过暴风雨之前蚂蚁筑堤。密密麻麻的蚂蚁,杂乱无章好像又有点规则,慌不择路看着又勠力同心。幼年的姬凤岐蹲在蚂蚁窝旁观看,他没有去踩一脚,也没有帮它们。暴风骤起山雨欲来,师父把他抱回房间,第二天雨停他再去看,蚂蚁窝彻底消失。可能是被水灌透然后塌了。
幼年的姬凤岐就喜爱观察。他那时就控制不住地想,他蹲在蚂蚁窝旁边观察蚂蚁,那谁蹲在人群旁边观察世间。“他”是不是也这样看着人间营营碌碌艰难竭蹶惶然无措地筑墙,立寨,建堤,然后抵不过一场暴风雨。
他问师父,蚂蚁筑堤时,恐不恐惧
师父回答,蚂蚁不知道。不知道未来,所以不知道恐惧。
乔慕一看姬凤岐的表情,不对劲了,立刻抱起他转了一圈儿“阿岐”
姬凤岐迷茫“啊”。
乔慕真怕他又起热,抱着他轻轻晃,把他的头发拨到一边,在他后脖颈上快准狠一掐一拔,姬凤岐如梦初醒“啊”
“好了好了。”乔慕拍他,“别胡思乱想了。”
姬凤岐嘟囔一句“蚂蚁不害怕。”
月光艰难穿过树枝映在墙上,乔慕紧紧搂着姬凤岐,姬凤岐蜷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睡着了好,睡着了明天一睁眼就是大太阳。
乔慕必须箍着姬凤岐,这样姬凤岐才不会发抖。乔慕却觉得自己要拽不住姬凤岐了。在他们相识之前,乔慕就已经躺在房顶看姬凤岐背着药篓穿梭汹涌人潮之中行医。姬凤岐走在俗世中,凡尘在他脚下滚,他只是来人间看一看。
迟早要离开。
乔慕闭上眼,月光垂怜他,描绘他的精彩的影子和灵魂。
于事无补。
月光流涟,透过牢房的窗。大半牢房都在地下,却有小半窗高出地面,能看见天。牢房里的纯阳道长在月色中打坐,清净自在。
牢门打开,气流卷入那种只有万花身上才有的,植物的馥郁香气。纯阳道长睁开眼,看到走进一个拎着药箱紫黑衣衫的万花大夫,也没有惊奇。
万花大夫站在栅栏前,身形修长,看不出年纪,一对温柔含笑的眼眸。
“在下万花裴愈。道长可有不适”
纯阳道长很安静地看裴愈。道长看着倒是年轻,面目神情尚存凌厉。被关凌雪阁这么久,不见畏惧,只是打坐,心神自成世界。他被抓进来那天,外伤内伤新伤叠旧伤,不过他不在乎。
“他们没告诉你,我是因为什么被抓进来的”
裴愈微笑点头“说了,谋反。”
“那还治什么。”
“道长不舒服,那当然是要治的。”
“反贼什么好治的。”
裴愈笑意更大“道长是修道人,却说这样赌气的话。道长请移几步,到栅栏这边来,递出手。”
纯阳还是打坐,干脆闭上眼。
裴愈轻声道“道长这性子,倒像是我的小徒弟,人不大,脾气不小,撞南墙撞得头破血流。道长就算不搭理凌雪阁,也不愿意跟万花说说话么。”
没回应。
裴愈忽然问“道长,修道人修的到底是什么呀”
没回应。
“那好吧。我自言自语。我那小徒弟从小就喜欢观察,看世间万物。有一次暴雨将至,他非要蹲着看蚂蚁窝里的蚂蚁筑堤。我只好站在旁边陪着,接着他问我,蚂蚁怕不怕。大暴风雨之下,蚂蚁微末之力筑的堤能有什么用,他问我蚂蚁怕不怕。道长,蚂蚁怕不怕呢”
纯阳的嘴微微一动。
“我回答,蚂蚁不知道。蚂蚁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不害怕。然而,如果这成千上万的蚂蚁里有一只蚂蚁,知道了呢。”
裴愈轻叹“道长,那只蚂蚁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