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人凶狠地盯着他这个外来人。他穿过竹竿支撑的层层叠嶂的布幔,看到地上躺着一个小少年,一条腿角度不正常地蜷曲着,面色发白,一声不吭。姬凤岐一看就知道,摔断了。
胡人在长安要么倒卖货物要么表演歌舞杂耍,大多数根本不会说官话,有伤有病自己忍了,不敢看大夫,或者根本听不懂大夫说什么就自己乱搞,大不了挺不过去两眼一闭,例如那个差点害死唐佚行的明教。胡人对于姬凤岐这样的“外来者”高度防备,姬凤岐只能每隔一段时间过来看一看。小孩子们最好收买,几个糖就买通,领着姬凤岐进来。有小孩子跟着,胡人们的态度就没那么硬。今天姬凤岐来的正是时候,这个阿鲁恒昨天摔的,如此剧痛仍然打算忍过去,然而就算他忍过去,这腿怕是终身都要畸形。
姬凤岐轻轻地用手试阿鲁恒的额头,阿鲁恒惊得一睁眼,看见姬凤岐,立刻往墙角缩,十来岁的少年,野生动物一样机警,两只绿松石一样的眼睛,瞪着姬凤岐。皮肤颜色很深,五官青涩但英气。姬凤岐摊开两手给他看,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性,然后指指他的腿。布罗一直跟在姬凤岐身后,很热心地用本族语叽叽喳喳地向阿鲁恒解释。
阿鲁恒眨着眼睛看姬凤岐,姬凤岐慢慢跪坐下来,用膝盖和小腿慢慢往他的伤腿边上挪,一边微笑着哄他。布罗很热心地劝他,因为布罗很喜欢姬凤岐,温柔白净给糖吃的美人,谁不喜欢。姬凤岐拿出一颗纯净的冰糖,出其不意塞进阿鲁恒嘴里,阿鲁恒吓一跳,刚想吐,甜味突然在口腔里回荡。
没人能拒绝大唐的糖。
很多年后阿鲁恒汉字写得很溜。他赞成“糖”的造字。大唐之精,就是糖。大唐帝国是天上之国,创造出难以描绘的胜景,人间够不着。但是糖,只有糖,甜蜜柔软愉悦的滋味,无声地保护了所有平凡的心灵,赐予普通卑微的灵魂幸福记忆。他永远怀念那个剧痛的下午,受伤没什么,他不在乎。他遇到了一个美好得像荒漠唯一绿洲中的泉水一样的人,对方塞给他一块小小的冰糖。
阿鲁恒是真的能忍,腿肿得摸不出来骨骼情况了。姬凤岐用离经内力温养,试试能不能消消肿。手刚一放上去,阿鲁恒哆嗦一下。
姬凤岐轻声安慰“不要怕。不要怕。忍一下。”
布罗在旁边,热心翻译。
姬凤岐看着猫咪一样可爱的布罗,忍不住捏捏小脸。
胡人坊里,文弱的姬凤岐能走进去,乔慕这样的肯定不受欢迎,在门口就能打起来。长安府尹是不咋管这些胡人坊内部的,坊门一关乱七八糟自己折腾去,不出坊有碍观瞻就行。胡人们在异国他乡的大唐寄居,形成了自己的小社会,有严密的内部运行逻辑。乔慕担心如果自己引起什么不必要的纠纷会给姬凤岐添麻烦,毕竟姬凤岐以后还是会来的。他就拎着辉光四射的燕枝行在坊门外等,坊门口晒太阳的胡人看看他的武器,再看看他。
乔慕面沉似水。
在这帮人面前,姬凤岐表现出足够的友善,那他就得黑着脸,表现出足够的攻击力。
姬凤岐终于收拾好阿鲁恒。人说家徒四壁,阿鲁恒是四壁都没有,布幔竹竿围起来一个范围,算他的家。他这个条件,连烧热水都没办法,自然不要想煎药。姬凤岐只能叮嘱他不要乱动,静养。阿鲁恒垂首不语。动是肯定动不了的,都这样了。“养”是没法养的,他从昨天开始就没吃过东西。布罗很为难地看着他,姬凤岐安慰地拉住阿鲁恒的手“挺过去,总会有办法的。”
布罗尽力翻译,但阿鲁恒惊讶地盯着姬凤岐,根本没在听布罗叽叽喳喳。姬凤岐拉住他的手,不着痕迹地往他手里塞了只荷包,周围小孩子全都没发现。荷包里是姬凤岐今天一天的收入,除此之外姬凤岐也帮不上其他的忙。
阿鲁恒想要拒绝,但是被饥饿撕咬的肚子警告他,必须舍弃没用的自尊。阿鲁恒头埋得更低,姬凤岐拍拍他的肩膀“会好的。”
布罗完全不知道咋回事,看着就像阿鲁恒不正眼看姬大夫不感恩,于是就很生气。小小肉肉的孩子,有自己的正义评判标准,因此推了阿鲁很一把。阿鲁恒握着拳,很艰难地说“谢谢。”
姬凤岐笑一下。
小孩子们簇拥着姬凤岐一起往坊门走,姬凤岐给他们每人再发一颗糖。大家都很高兴,直到姬凤岐被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半大小子撞一下。这情境姬凤岐太熟了,他刚到长安时身上为数不多的钱就是被这么偷的。姬凤岐荷包给阿鲁恒了身上没钱,半大小子大概也是没拽到荷包,特别生气回头恶狠狠瞪姬凤岐,也是绿色眼睛,也是皮肤黝黑。布罗人矮全看见了,登时气血上涌,脸蛋通红,大声对着半大小子尖叫,大概是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半大小子拎起布罗的领子冷笑,甩他一嘴巴,清脆一巴掌甩得姬凤岐懵了,看布罗圆脸蛋上一个红色大巴掌印,劈手就把布罗抢下来。姬凤岐长得再文弱到底自幼习武,那野生野长的半大小子哪是他的对手,被他一推直接摔倒在地向后一滚。姬凤岐身边的小孩子见状四散逃跑,半大小子疯狂对着姬凤岐怒吼,但就是不上前。他这一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