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凤岐平时只在长安城西南活动,都是穷人,吃饭成问题看不看歌舞无所谓,大部分人压根不知道有七秀坊进京颂圣了。别看进了长安城,西南角最荒凉的地方还能种地。乔慕背着药篓看姬凤岐跪坐在菜畦田垄上给人看诊施针开药下医嘱,碰到劳工外伤还得处理各种伤口。怪不得姬凤岐每天背着这么死沉的药篓,只怕这些东西还不够。
当然赚不了什么,姬凤岐还经常白送膏药,只能一文钱一文钱珍惜地收起。大概看到今天多了个人高马大的乔慕,一些病人没敢揩油揩太狠。乔慕找到给姬凤岐当保镖的感觉,一路板着脸,就看谁不要脸。
姬凤岐背着他当然不知道,就觉得今天行医特别顺利。临近中午姬凤岐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着,手帕包着面饼干啃起来。啃了好几口突然想起来今天身后还有个人,抬头看站着的乔慕“啊呀,没带你的。”
乔慕皱眉“你每天中午都是吃这个”
的确如此,姬凤岐并不背水进城,因为水太沉了,挤占药物的地方。有时候路过便宜的茶棚,可能买一碗没有颜色的茶水。姬凤岐被面饼噎着,轻轻捶胸口,乔慕就帮他拍后背。乔慕看他那面饼。甚至不是芝麻饼。乔慕又惊又疑惑“你跟我之前,就是这样过的,跟我之后,还是这样”
姬凤岐很不解地看乔慕,什么“跟”不“跟”你乔慕怎么那个表情
这是没有变化。认不认识乔慕,什么都没变。有一天乔慕消失,姬凤岐还是可以这样安然地啃白面饼,生活没有一丝涟漪。乔慕想到姬凤岐消失的那天晚上,他发现姬凤岐全部家当,打个包,就背走了。如果姬凤岐打定主意要走,谁能留住他亏待他的长安还是亏待他的人
姬凤岐察觉乔慕脸色发白,神情很空。他伸手在乔慕眼前晃晃“乔慕”
乔慕眨眨眼,仿佛神魂绕着北天极地转了一圈儿才归位,这表情逗笑了姬凤岐“想什么呢”乔慕很想跟着笑,只能咧开嘴。他能逗笑姬凤岐也挺好,看起来起码有点作用。
姬凤岐干脆按乔慕的尺寸关,他以为乔慕不舒服,然后他抬头看乔慕“你心慌什么”
乔慕温和平静“我没心慌。”
姬凤岐略有骄傲“脉象总体大同小异,但每个人总是各有小特点。我没事儿就听你的心跳按你的脉,你的表情能骗我,脉象可骗不了我。”
乔慕点头“原来我在心慌。”
姬凤岐握着乔慕的手“你遇到什么事情都不方便跟我讲。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毕竟我也不是你们丐帮内部的人。回家我给你煎点安神的花草汤。”
乔慕强笑“我也从来没帮过你什么。”
姬凤岐微笑“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怕黑啊。头一次夜间出诊有人陪着。”他仰脸看着乔慕,晃一晃手,“你在就很好。”
乔慕微笑点头“好。”
下午纯阳进城。没有七秀的阵仗,一群白衣黑衣的道士垂眸寂静行走,不愧是常年走山路的,走平地飘飘然,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纯阳不得不低调,毕竟作为国教闹了个大笑话,圣上没责怪没迁怒算皇恩浩荡了。都没让进朱雀门,站在皇城门外听宣。一行道士恭敬肃立,颔首垂眸,腰背笔直,风姿鹤仪,周身炁息沸腾,衣摆无风自动。他们不交谈,不张望,眉宇神情安宁清冷。四面八方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并不能入他们的耳,修道者只问自心。
姬凤岐要出城,正好看见纯阳,嗤笑一声“倒是会演。”乔慕知道姬凤岐讨厌纯阳,只没想到原来是如此程度。
乔慕咳嗽一声“阿岐,不要这样。”
围着那群道士看的人群窃窃私语。纯阳道士罚站一下午了,说是听宣,皇帝就当他们不存在。就快关城门,姬凤岐转身往外走,乔慕追上去,迎面来了一群白衣僧人。
夜色中佛光辉煌庄严,吹拂长安滚滚红尘的风只能怯怯拉一下僧人们的衣角。少林僧人们根本就没等,执事官出皇城和领队僧人见礼,引着僧人们安静有序进入皇城。纯阳们依旧站着。大理寺有种专门羞辱犯人的刑罚,让犯人披枷站在街边,大声不停重复自己的罪责。前几天还有被抄家的罪臣一家老小披枷站在朱雀街边上机械地声嘶力竭地重复自己犯的罪,讲述自己如何对不起皇恩浩荡,一天下来肩膀都被木枷压塌了。
纯阳道士只是安静地等待,不辩解,也没披枷带锁。
但已经有年轻的道长经不起骄傲和尊严被如此磋磨,肩背不再板正,微微下塌,只能紧紧一攥拳。
武宴抱着胳膊在城楼暗处值守,他和词林必须居高临下仔细辨认甄选这些进京颂圣的江湖门派。纯阳道士候旨到现在,武宴在心里都给他们每个人起好外号了。词林啧一声“国教罚站呢。”
武宴翻个白眼“也可以不来,不来就不罚站,顶多不当国教呗。”
正聊着一群提着灯笼的人乐呵呵兴高采烈地路过纯阳。与僧人们真的只是路过不同,这群提灯神棍是故意的。城楼暗处戒备的凌雪阁立刻打起精神严阵以待,提灯的神棍们并不跟纯阳有任何交流,只是笑眯眯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