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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世间 蝎子兰 3956 字 2023-02-11

邻村村口有棵古树。有年头了。全村的人都认它做“祖宗”,它就保佑全村人平安。逢年过节全村人上香祭拜,真的当它是个老阿祖。姬凤岐也喜欢这棵树,它活了许多许多年,似乎真的成了精,树皮沧桑粗粝又亲切。也许大家只是把它当做希望,它从过去而来,接着要到未来而去。

不见了。

姬凤岐愣愣地站在村口,空空荡荡。

不,不是不见了,是被伐了。

留下一个硕大的树墩。树根不知道树干已被伐,还在土地里汲水,一圈一圈露天的年轮上枉然泛着水光,看得人不寒而栗。

姬凤岐呆立风中,呼吸之间都是凉意。树墩周围摆了一圈粗糙的白事纸品香炉,村民们能拿出来最好的祭品是一些半青的果子,勉强一条猪肉。几个孩童坐在树墩旁边哭。小孩子,哭起来无拘无束,声嘶力竭,分外凄凉。

旁边走过来个大嫂,满脸愁苦“姬大夫来得正好,看看老村长吧。”

姬凤岐蠕动嘴唇半天“树”

大嫂抹把脸,神情苦到麻木“嗯说是什么太府卿的爹准备正在准备寿材。一个纯阳道士算出来我们村这棵树的树芯子掏出来适合当垫棺材的架子。就伐去了。老村长的小儿子气性大,您也知道。把来伐树的官爷给打了。官爷说先伐树,伐完要收拾村长家的小子。嗨”

姬凤岐的心似乎也麻了,不敢去看那惨烈的树的尸体“啊咋办”

“昨天来了两个丐帮,带着村长的小子走了。走了好。但是他一走,村长就倒了。正好您也来了,去看看吧。”

大嫂知道姬凤岐就是回春神仙也无法了。村长到时候了。姬凤岐木愣愣地跟着大嫂走向村长家,老头子倒在破土炕上,油尽灯枯。睁开眼睛看到姬凤岐,浑浊的眼珠子动一动。

“那位太府卿杨官爷,大家都说是个青天,在朝堂上敢直言劝谏陛下勤俭爱民,不要劳民伤财。杨青天的爹准备寿材,伐我们村的树,是应当的。姬大夫不要听他们胡说。乡野小民的儿子,缺乏管教,赶走了就罢了。都是该的,都是该的”

姬凤岐实在没忍住,流泪了。

姬凤岐一哭,老村长的婆娘和女儿用围裙堵着嘴跑到窗下灶台边上拼命忍住嚎啕。屋外围着的村民明白了七八分,低声抽泣。姬凤岐吞咽几声,清清嗓子“村长不急,我开副药。”

他亲自到灶台边上烧水,村长的女儿不让姬大夫干粗活,默默烧锅热水。姬凤岐抽出药箱最底层,小纸包排得得整整齐齐,打开一小包,倒入碗中。村长的婆娘立刻认出来了,红糖。姬凤岐舀出热水浇进碗中,等红糖化开水温适宜,端着碗进屋,坐在破土炕上,让老村长靠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喂他红糖水。

经年累月见不着一点甜,行将就木的老村长回光返照地笑了“甜的。”

姬凤岐回答“甜的药。喝了,以后都不苦。”

从隔壁村出来。姬凤岐像一缕幽魂,游荡在人间,浑浑噩噩,没有情绪。

他偶尔疑惑。

神佛如果能听众生声音。那是笑声大,还是哭声大。

药材打了夜露,没办法用了。有几味急用,得进城买。姬凤岐进家门就倒了,趴在地上,额头滚烫。他恍然间觉得有人试了试他的额头,他嘟囔一句“渴”

然后真等来了一碗温水。

姬凤岐喝得急,差点呛到,一只手轻轻拍他。他眼前全是皮影戏一样的光影,他看到有人伐树,有人挨打,有人披枷,他阻止不得。两个丐帮带走了年轻人,时间对得上,就是那天早上,那个笑容。难道就是

姬凤岐轻轻叫了一声“乔慕”

安抚他的手一顿,长久,长久地安静。

姬凤岐陷入昏睡。

第二天姬凤岐进长安城淘几味药材。早市,便宜点。跟早市一起开的是赌坊,一群纨绔子弟聚在一起斗鸡,呐喊助威,气壮山河。姬凤岐站边上看了会儿,忽然就笑了。

什么“南衙北司”,朝堂朋党。斗起来都是鸡罢了。这两只斗鸡,哪只是贤臣,哪只是佞臣哪只是青天,哪只是狗官姬凤岐前仰后合,卷起袖子,跟着一起呐喊助威,大声尖叫,全情投入。斗鸡完了还有斗狗呢斗,都斗,打起来,两败俱伤,全都去死

“看不出来,姬大夫还有这小赌怡情的雅兴呢。”

姬凤岐身旁的阳光一暗,大高个子遮了光去。他微微侧脸仰头,乔慕。扛着短棒拎壶酒,也是英俊倜傥的风流态度。偏偏笑容又真诚又爽朗,看着舒心。

姬凤岐刚才吼得太大声,清清嗓子“你也赌”

乔慕大笑“我才不赌。傻子才赌。”

他说话声音倒是大,也不怕其他纨绔们听见了恼羞成怒找他茬。

当然看他一身肌肉,估计这些被酒色掏空了的棺材瓤子也不敢。

乔慕拉着姬凤岐走出赌坊“姬大夫不适合这里。他们哪里配跟姬大夫玩儿。走。”

姬凤岐被他扯得踉踉跄跄,只感觉手被乔慕紧紧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