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知道,江城雪在这里,她不会走的。
她绝不会抛下自己离开的。
十三年前,他便是在湖中看见了她。十三年后,他既在这里,她定然也在,谁都不能离开。
他瞧见江城雪在水中朝他招了招手。
“噗通”水声乍起。
金明池一头扎进了湖里。
两条沉重铁链还锢在他手腕上,径直带着人往下沉去。
铺天盖地的水流瞬间将他淹没,细碎冰渣子割破裸露在外的皮肤,冰冷与刺痛砭骨。他却始终不曾挣扎,任由冰水倒灌进入鼻腔,堵塞耳廓。感受着最冷彻的绝望,和十三年前别无二致。
他等着江城雪来救他,牵住他的手。
即将失去意识之际,肩膀突然被人揽住,拉着他脱离这无尽深渊,游上湖岸。
“公主”金明池被冻伤发绀的嘴唇艰难翕动,勉力吐出两个字。
果然,她会救他的。
她心里还有他。
亲信跪在一旁,按压他的胸腔排出一股股误吞的凉水后,就要扶他回屋里救治。但金明池双手抓地,十指深深陷进潮湿泥土里,不肯被他们挪动。
他强撑着最后的清醒也要找到江城雪。
侍从们无法,狠下心咬了咬牙,如实回禀“主上,公主殿下早就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走了
走了
不会再回来
如恶鬼的低语,神魔的诅咒,在耳边盘桓。
救她的人不是江城雪。
她不爱他,不肯救他。
刹那间,全身气力被抽空,彻底晕厥过去。
江城雪坐在外院墙头上,遥遥将一切纳入眼底。她的眼波平静,看不出分毫情绪。
期间,倒是贺熙朝偷瞧了她好几眼,含糊其辞地道“阿姐如果担心的话,我再送阿姐回去。”
江城雪低声一笑,屈指在他额前轻轻弹了个脑瓜崩儿“你何时也变得这般精,都学会套本宫的话了”
少年讪讪揉了揉额头。
江城雪道“我只不过在感慨,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说着,再次搂住了他的腰,示意他带自己下去“方才便说饿了,与其管别人的闲事,不如寻个地方填饱咱们自己的肚子。”
两人离了金府大宅,江城雪边走边物色酒楼饭馆。
贺熙朝跟在她后头,他忽而开口“阿姐,我今天没有添乱帮倒忙吧”
“怎么会这样问”江城雪道,“恰在我最孤绝无缘时出现,我该谢你还来不及呢。”
倘若没有贺熙朝,她想用锁链困住金明池势必得费不少功夫。能轻而易举击溃金明池的信念,有他一份功劳。
少年郎闻言蓦地笑得眉眼盈盈,他总算有用了一回,随即搔了搔脑袋道“那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儿”
江城雪听见他说“我可能没法陪阿姐用饭了。”
少年眼睫微敛着解释“不是我不想和阿姐一起,实在是衙门里有不少积压的公文要处理,我得赶紧回去。”
“这算是什么要求。”江城雪道,“自然是公文更要紧。”
他们一个往前直走,另一个拐进小巷的岔口路,朝着两个不同方向。
接应江城雪的侍卫就在附近,霜棠一见着她立马跑上前问她情形如何,可还安好,又探头探脑地在她身后找旁的什么。
江城雪一眼看出她的心思,贺熙朝会出现王府里,多半就是这小姑娘不听告诫,牺牲半个月甜点将人寻来的。
正打算装模作样地训斥她两句。
倏尔,江城雪神情一顿,秀眉不自觉拧紧。
贺熙朝
她蓦然想起了什么,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僵持凝滞,当即转身,提起裙摆大步往回跑。
冰冷空气灌进咽喉,惹得肺腑泛起一阵刺痛,呛出数声嘶哑干咳。她却浑然顾不得,直至跑过两人分道扬镳的岔路口。
少年形单影只地行走在幽长窄巷中。
他右手搀扶着一侧墙壁,背脊佝偻出夸张的弧度,每一次伸腿都走得踉踉跄跄,举步维艰。好似耸立在狂涛骇浪中的桅杆,承受着生命不能承受之重,随时会折断倾倒。
“愣着做什么”江城雪瞪了眼身侧没动静的侍卫,气都没喘匀就急道,“还不快去搀着他。”
怪她疏忽了。
金明池刚把合欢散扔进香炉,贺熙朝便破屋而入。前者被药性折磨得神志不清,产生幻觉跳了湖,后者虽说先离了那乌烟瘴气,可归根结底又能好上多少。
江城雪事先服过解毒药方能安然无恙,贺熙朝却没有。
他必然早清楚自己的身体变化,因此才借口说都尉司公务繁忙,独自走小道。他求的事儿,需要赶紧回衙门是假,想支开江城雪才是真。
他求江城雪别回头找他。
“真是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