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抬手替她擦眼泪,却觉得举止不妥。想张嘴解释,又不知道哪些话才合适安慰。
向来雷厉风行的冷面丞相也有犯难的时候,他眼睁睁瞧见江城雪的眼泪越流越多,打湿了半张脸颊。烛光照下来,一道道清亮的泪痕径直撞进他眼底。
他心口无端揪紧,不自觉蹙了眉。
再开口,声音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和“公主,别哭了,臣相信你便是。”
“相信”江城雪流着眼泪嗤嗤冷笑一声,讥诮反问,“若无怀疑,何来相信”
“可我不明白,丞相大人怀疑我什么”
她鼻音浓重,嗓子也是闷闷的,说起话来有种撕心裂肺之感“觉得我会自毁清誉,派人在御前宣扬我与王爷私通苟且还是觉得我有本事,能将一人抵千军的摄政王带去含璋宫”
云雾敛自然也清楚这两个假设不成立,但江城雪丝毫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她好似有满腹的委屈无处言说“又或者,大人明知王爷酒量颇好、千杯不倒,却还以为我能把王爷灌醉也明知王爷洁身自好、不近美色,却仍以为我能让他同时临幸两名侍婢”
“抑或,在大人眼中,我不愿嫁王爷便会设局要他不痛快”她声泪俱下,“我便是那般心狠手辣的女子”
江城雪双眼已是通红,几次想伸手去拿袖中帕子,但都因手指颤栗没能成功。
平添烦闷,眼泪愈凶。
大抵委实气恼且委屈得狠了,她干脆抬起手臂,用价值连城的锦绣衣裳擦拭泪痕。她的动作乱无章法,泪渍带得胭脂浮了粉,被这么一抹,脸颊顿时被弄花了。
好不凄楚,惹人怜爱。
云雾敛垂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收紧,胸腔似被某种奇异的酸涩填充、涨满。
他平素最厌烦的,便是姑娘家哭哭啼啼的样子。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至少江云锦从不会如此脆弱无能。
可这一刻,他很清楚,在他面前啜泣落泪的是江城雪而非江云锦。他也很确定,令他感受到心疼这种情绪的,是江城雪本身,而非那张和江云锦如出一辙的脸。
眼前姑娘就像被欺负极了的兔子,露出又尖又小的利齿,红着眼睛张牙舞爪,却并不会咬人。待兔子少女发泄完了,便以袖遮面,转身而跑。
但她曳地的裙摆实在太长了,压根走不快。没迈出两步就踩到了拖尾,险些将自己绊倒。
云雾敛迅速伸手扶住她“公主小心。”
江城雪借助他的力气站稳,下一秒,重重拂开男人握着她上臂的手“云相扶我做什么”
她泪势小了许多,似哭疲倦了、哭不动了,也似彻底失望了、不愿再哭了,声音却比方才更喑哑“左右在你心里我就是个恶人,不如便让我摔在地上,你正好抓了我去审上一审。”
“或者干脆把我交给王爷,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一切,从头到尾都是我设计的。”
她哭诉着,眼睑骤然点上一丝微凉。
江城雪愣怔,垂眸看见一方纯白丝帕正轻轻拭去她的新泪,而帕子则捻在云雾敛指间。
只听男人如玉落繁花的嗓音传来“臣不会抓您,臣向您道歉,行吗”
“是臣过分多疑,遇到金明池的事总忍不住拿朝中党派之争那一套胡乱揣度,误会了公主,对公主不敬,是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在他碰到江城雪的刹那,江城雪就不哭了,但云雾敛依然耐心地照顾着每一处泪痕,如润物春风,细腻温柔。
江城雪眉心微动。
云雾敛虽生得温润好相貌,可冷心冷情连褫夺性命都不眨一下眼的人何时低头道过歉,又何时这般伺候过人。
恐怕就算是昭华公主,也没有此等待遇。
但这才是开始,还远远不够。
江城雪忽然扭头,躲开云雾敛的丝帕。她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眸光飘忽闪烁几下,不看他,而是落在地上。
云雾敛无奈叹了声气,但因眉目柔和倒显得像是染了几分宠溺“公主还要臣做什么,才肯消气”
江城雪眼睫扑朔,俨然有话要说,可临到嘴边又被她咽下,改口道“明明是你向我道歉,怎么反过来问我该如何办,这是什么道理。”
云雾敛沉吟片刻“公主下回来云府学棋,想要如何拿棋子都行,不必守不喜欢的规矩。”
闻言,江城雪杏眼亮了亮,像是情不自禁展颜。这下她毫不掩饰自己的惊喜和克制,甚至将微表情刻意放大,拿乔姿态竭力绷紧嘴角“就这”
云雾敛目光落在她辛苦隐忍笑意的眉眼上,兔子变成了仓鼠,便知道她已经消气了“凡是公主希望的,任何事都可以。”
江城雪立马道“那我想去弘文馆听学。”
“好,臣会让大学士安排。”云雾敛点头。
“若我明日就想去呢”江城雪试探补充。
云雾敛道“臣现在便去学士府上叨唠。”
晏晏笑意迅速在少女脸庞上晕染开来,从眉梢泛到唇角,故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