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暮色笼罩江面，躲在芦苇丛中的林如海浑身冰冷，不知自己可以坚持到什么时候。

他咬紧牙关，拳头紧握，双臂抱住自己的身体，让热气尽量留住。

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他在脑海里不断回想今天的遭遇，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住自己愤怒的情绪。

他突击去盐商处检查遇到许久未出现的水匪，这件事怎么看都不太寻常。

为了掩人耳目，他带的侍卫并不多，只有十几个信得过的人；乘的船也很低调，没有任何特殊标志。

船只顺流而下，他站在甲板上思索盐政相关事宜，经过这几年整顿，两淮盐商还算安分，虽小事不断，但大事却没有发生一件。

商人最是重利，他们不在意权力是在太上皇手上还是在皇上手上，只要能让他们好好做生意，不因局势动荡生计难以为继，他们便愿意按照规矩行事。

只不过任何时候都可能出现一些不要命只要钱的人，所以监管一定要到位，不能仅仅靠嘴巴或纸上政策威慑他们。

只有时不时突击检查，同时对那些铤而走险的人加大处罚力度，才能稳定盐市，防止动荡。

毫无疑问，他肯定得罪了一些人，甚至损害了某些人的利益。

行至偏僻河道，这里已经远离附近村庄，是一处险滩，由于河道收窄，河水流速越来越快。

他莫名其妙感到有些不安，连忙喊来侍卫长，嘱咐他提高警惕，加强防备。

就在须臾间，十几排竹筏映入眼帘，林如海大感不妙，喊道“有水匪”

竹排上坐在四五个人，他们头顶草帽，与河边绿草融为一体，衣着短袍，手脚利索。

十几位侍卫连忙将林如海围住，侍卫长拿着武器神情紧张盯着竹排上的人，骂道“大胆小贼此乃巡盐御史林大人行船，还不快快离去。”

自古民不与官斗，贼也不会轻易选择与官家作对，更何况水匪目的在于抢东西，不是引来官兵追杀。

侍卫长见对方人手众多，自己这边虽个个是精锐，但为了保证林如海安全，一时不敢托大，希望通过恐吓可以劝退他们。

林如海没有阻止侍卫长，此番他并不是来剿匪的，准备不充分，敌我悬殊，一味逞强只会得不偿失。

但水匪好似没有听到一般，慢慢靠近他们的行船，两方很快就陷入了战斗。

就在林如海险之又险躲开水匪砍下来的刀时，他失足落入了河中。

可能是太过混乱，水流又急，水匪一时没有追上他。

他随着河水一直飘到了一处芦苇处，他是江南人，小时候也学过凫水。

春天的河水经过白日阳光的照射并不是十分刺骨，但芦苇丛中没有光线照射，温度比别处低了许多。

就这样一直躲到黄昏，阳光如金子般洒满河岸时，他听到不远处传来呼喊声，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大声应答他们，摇了摇芦苇丛，希望他们可以快点看见。

可能是手上力气一下子太大，带动着身体也摇摆了起来，一只腿突然抽筋了，他疼得一下子躺到了芦苇根上起不了身。

呼喊声越来越近了，他听出来了，来的人是留守在衙门的另一队侍卫。

深呼一口气，正准备发声，他听到一位侍卫抱怨“啊呸这种掉脑袋的活总让我们兄弟干。”

另一位道“富贵险中求。这次把事情办好了，马大人少不了我们的好处。”

“不会被发现吧林大人可是皇上的人。”

“放心，遇见水匪是他倒霉，又不是马大人安排的。”

两人手上每人一支长篙，拨弄着河道两边的水草，林如海拖着自己的腿慢慢往后退，将自己整个身子埋在水里，借着一支芦苇管子呼吸。

他已经明显感觉到自己体力不支，可是眼前来人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要他命的。

他头有些昏昏沉沉，用了很大力才让自己没有浮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河道上又安静了下来，风将两边的草吹得沙沙作响，林如海钻出了水面，拍了拍自己有些发麻的脸，他感觉自己耳朵里流出来了水，听得更清楚了。

黛玉手上捧着一杯热茶，但全身发冷。

派出去的侍卫一批又一批地回来，只剩下最后一批还没有回来。

天还没有完全暗下去，但不需要多久黑夜就会来临。

各种念头在她心里萦绕，她不敢多想，心里即便十分急切，也在努力强迫自己镇定。只不过僵硬的身体、紧绷的神经无不宣示她内心的恐慌。

坐在另一边的四位大人，神态各异。

孙大人和潘大人眉头紧皱，手边的茶水没有动过，时不时向外张望，官帽因为频繁的动作有些歪了，但他们两人完全没有心情在意。

马大人和王大人两人坐在一起，窃窃私语，原本有些焦急的神色，现在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轻松和惬意。

的确是轻松和惬意，那是一种胜利者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