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谢观棋指着右边,微微一笑,“这两棵树之间。”
她抿唇看着五米外的另一棵树,还有这一地荒草,不言不语地瞅他。他轻拍她的小脑袋,走向她对面“我挖这边。”
“哦。”她拖长尾音,小铲插进土地里,低头吭哧干活。
谢观棋回望她一眼,光穿过树缝洒落她发丝,美好得就像十七岁还是昨天。他突然很想看那双眼睛,看那轮挂在他心头的月,圆时美满,弯时含笑,都有幸福的寓意,都如她,很美。
小铲磕到坚硬的东西,秋露用手刨开泥土,玻璃瓶塞映入眼帘。她张唇回头,眨眼盯着谢观棋的背影,想了想又回头瞧它,小心翼翼挖开周围的泥土,取出那只玻璃瓶。
满满一瓶用纸条叠成的蓝色幸运星。
瓶身贴着一个标签,上面的数字是他们结婚的第二年。
她惊喜捧着,想叫他的声音第二次噎在喉咙,她发现这不是普通的装饰星星,纸条里映出笔墨,上面写有字。
两人安静地各占一块地,专注得谁也没有出声。秋露绕到树干后,打开瓶塞倒几颗在掌心,指腹轻搓拨出纸条一角,慢慢拆开
秋小珠早上睡过头上班迟到,哭着打电话问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还在出差又不能回去抱她。
某人又不吃早餐,气得我想揍她,舍不得
一晚上吃完五包薯片,不给她吃还发脾气,很好,再对她心软,把我变成猪好了。
今天我是猪。
她主动过来抱我,我不想生气了,她伤心,我比她更难过。
圣诞节,她送了我礼盒装内裤,哎,只能说喜欢。
她跟我说想换工作,我和她谈心,心里只希望她过得开心。
怎么能吃这么多还好我会赚钱。
吵架,她跑回丰城,现在和好了,其实我很害怕不想她离开我。
没见过比她更会撒娇的人,为什么我会这么喜欢,难道是基因影响以前我妈也爱朝我爸撒娇,我爸乐得不行。
小猪病倒了,最近安静得很,原来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安静。
新年快乐,笨蛋小猪。好吧,是小珠,我的小珠,明年只会更爱你。
很多,数不清,每一条右下角都有落款日期,一月到十二月,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六十五颗星星,写的全是与她有关的事。
可他们日夜都在一起,她从来没发现星星的秘密。
“本来想等写满七年再告诉你。”他站在她身后,一手一只玻璃瓶,瓶身还有未拂净的尘土,与她玩笑道,“都说七年之痒,如果未来有一天你真的想离开,不知道这些瓶子会不会变成我的救命稻草。”
秋露望着他半蹲在身侧,眼底有湿润的爱意,从淡变浓,愈来愈沉“那你怎么现在就给我看”
谢观棋指腹搓掉她脸颊沾上的泥土,仔细看着她的脸,低声道“你今年哭的次数比往年多,我时常在想,今年是不是让你过得不太开心。”
她陡然鼻酸“可那又不是你的错。”
“当然和我有关。”他抚摸她的脸,笑道,“说了让你开开心心,就要遵守承诺,不然你嫁给我是为了什么。”
秋露低下头,手心的星星变得潮湿,谢观棋轻握她后颈,让她靠在他肩上,用很轻的声音说“想让你看到后开心,没想到你又哭了。”
“是开心的眼泪。”她手臂绕他背后抱住,哽咽回答。
“那就好。”他的气息落她脸庞,笑着吻了下她的眼角,“我也开心。”
夜晚,谢观棋上楼回卧室,拐进门口时停住,见她趴在床上,被子盖过肩膀,三个玻璃瓶搁在床头,隐隐传来抽泣的声音。他凝神望不出声,端来的那碗红糖姜水暖着手掌,以及他的心。
待在丰城的最后一日清晨,两人去了墓园。
秋露弯腰将花束添在墓碑前,手慢慢抚过黑白照片里的眉眼,轻声说“这次回来得比较匆忙,再过一个月就是新年,到时候我们会再来。”
十分钟后,她站在不远处的小台阶上,把剩下的时间留给谢观棋。
叔叔说,他老了,但他的哥哥和嫂子,依旧年轻。
岁月催人老,从九岁到二十七岁,十八年弹指一过,人面模糊。
谢观棋静立良久,直到墓园的风将他的手从温热吹到冰凉,他终于低声开口“今年过得挺好,又离你们远了一年。”
照片上的两个人笑容温和,安静地望着他。
“等过年,我和叔叔爷爷一起来看你们。”
话落,他偏头望去,她站在青白的天幕下,站在他看得见、走得到的地方,乖巧无声地回视他的目光,朝着他笑。
“大家都很好。”他转过头,低低诉说,“这个世界依然无趣,但我好像找到,那时的你们过得开心幸福的原因了。”
他伸出左手,无名指圈着戒指,按在冰凉的墓碑上,宛如亲人的肩头。
沉寂了一个世纪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