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毛莉(2 / 4)

恶犬与乞丐 蔺巫林 6267 字 2022-12-14

深深往里陷。她头上戴着顶黄色帽子,在人堆中比较扎眼。

病友群群主的头像就是这顶黄帽子。

嘉南认出她来,急切地喊住她,冲过去向她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讯息“有没有联系过小莉姐姐的男朋友”

他们在一起五年,从大学校园到步入社会,那么深的感情,毛莉一定会舍不得,一定会留点什么线索给对方。

黄帽子一听,情绪如泄洪般绷不住了,边哭边骂“什么狗屁男朋友早劈腿分手了,人家下个月就要结婚摆酒了再过半年儿子都他妈要落地了”

她骂得凄厉,像对着山谷哭喊产生了无限回音,十多分钟后这声音仍在嘉南耳边纠缠不散,咒语一般。

嘉南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岸边草丛里,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此刻全都浮现出来

在小吃店里不管不顾吃了大堆东西的毛莉,不告而别说男朋友来接自己的毛莉,在群里说最近天气真好的毛莉,把喜欢的物件寄给朋友们妥善安置的毛莉

问她“你最近过得还好吗”的毛莉,对她说“再见,小南瓜”的毛莉

她们之间交集也没有那么多,对彼此的过往与生活,了解得也没有那么深,但她们是病友,是在同一方窄井里待过的人。

那些站在岸边,没有真正跌落井底的人,大概永远无法感同身受,不能明白他们为什么把手指伸进喉咙口,为什么把肉藏在餐巾纸里,为什么计算卡路里。

为什么崩溃,又为什么痛哭。

潮湿阴暗长满青苔的井底,坠下去的人才最痛,头顶的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他们是感受最深的人。

也是最怜悯对方的人。

第一次在医院见面,毛莉只是问了一句“你一个人吗”

第二次复诊又遇见,她说“好巧,你叫什么名字呀”

第三次,她把手里的热水袋递给嘉南也暖一暖,说“hi,小朋友,我们加个好友吧。”

她把她拉近一个群里,嘉南看见了很多和自己一样的人,不同的人生,同样的困境,他们在群里晒各种照片。

有人把吃完的药盒剪成千纸鹤挂在床头,有人把熬成的中药装进星巴克杯子里假装是咖啡,也有人深夜发语音,语无伦次歇斯底里地哭,有人进了重病监护室

有时候,对他们来说,活着变成了一件很难的事。

但没有一个人会真的在群里说,那我就去死吧。即便有的人,在心里已经把死字说了千万遍。

待在暗无天日的井底,也仍有一丝祈愿,期盼能有重见天光的一天。

面前的河水被风吹皱,荡起涟漪,夜色笼罩下,像匹巨大的黑色绸缎。

四周的人都在喊毛莉的名字,那些声音被投掷出去,飘散在空中,迟迟等不来回应。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嘉南似乎已经冷静下来了,手也不再发抖,剩下更多的是茫然不知措。

她的大脑有种被重物锤击的钝痛,没有办法进行思考,也不知道究竟该干什么。

身上衣服一层裹着一层,明明穿得这么厚实了,可还是觉得冷,双脚像像失去了直觉,只是麻木地往前走,找人。

荒草丛中有石头,她没看脚下,被绊住了,往前一栽。

身后的人迅速拉住她的臂弯,将她拽回去。

嘉南尚未站稳,回头看,才发现陈纵还没走,一直跟着她。

他的眉眼在夜色中模糊不清。

两人都在暗影里。嘉南站着没动,张了张嘴,声线压抑着,嗓子哑得厉害,“陈纵。”

陈纵应了一声。

“天快要亮了。”嘉南喃喃地说。

天快要亮了,人还没找到。

灰色的天幕渐渐由暗转明,淡粉的云霞缓慢堆叠,轻烟一般四处飘荡,美得壮观而昳丽。

嘉南望着天,有一瞬失了神,冥冥之中,她感觉到,那个喜欢叫她小南瓜的姐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清晨六点,警方在河中打捞起一具女尸。

担架被抬着从河堤上经过,嘉南在外围,隔着人群,还是看见了白布下,毛莉青紫的脚。

嘉南没有再跟上去。

河边的众人散去,她站在小径上,不知道接下来该干嘛,要去哪里。

耳边有道声音问她“今天要不要跟老师请假”

是陈纵。

经他一提醒,嘉南生锈了的脑袋开始重新运转,今天周四,她要回学校,去上课。

她朝陈纵缓慢地摇了摇头,表示不请假。

自始至终,她没说过溺水身亡的人是谁,跟她什么关系。

陈纵也没问。

陈纵用手掌擦她脸上的眼泪。

擦不干,她一直在哭。

嘉南哭的时候没有声音,默默掉眼泪,一颗接一颗,温温的热度,却让陈纵觉得滚烫。

“再哭我就走了。”

他大概嫌烦了,这样威胁,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