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你这是做什么”
那是截通往湖心九华台的石板桥,尽头即是湖水浩瀚的天渊池。烟水氤氲,可闻水声。
江南二月春气尚冷,天渊池水深且寒,她又不会凫水,真掉下去可如何是好。
薛稚睇过眸来,长发披散,衣衫被风吹乱。涂了厚厚的脂粉的脸,在天光下是另一种灰败的苍白。
“我做什么。”
她冷笑了下“好啊,你叫他们都退下,你一个人过来,我说给你。”
“皇兄”梁王征询地看向兄长。
他只觉得薛稚或是已经知道了谢璟的事,眼下情绪并不稳定,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伤害皇兄的事情来。
桓羡却不假思索地屏退了他们“你们都下去。”
梁王应命率众退下,退到更远的园圃之后。他试图靠近那座石桥,被她以剑直指才不得已退回去
“好了,现在只有哥哥,说吧,你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我不嫁。”
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这个不行。”桓羡想也不想地回绝,“我已祭告过天地祖宗,昭告天下。眼下文武百官都在太极殿前等着你我,这样的事情,又岂可儿戏。你不是也说过,不会在这样大的事情上给我丢脸的吗”
“为什么就非得逼我嫁给你”薛稚情绪渐渐激动,握剑的手亦在春日尚寒的微风中轻微摇晃,“如果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已经嫁过人了,又怎么可以有两个丈夫如果是依我自己的意愿,我告诉你,我不喜欢你我不喜欢我是个活生生的人,我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我有自己喜欢的人为什么非得要逼我”
她声嘶力竭地哭喊着,面上神情犹似扭曲,极尽痛苦,桓羡原本隐忍的怒气也随这一句霍然拔高,忍不住怒喝道“是你自己答应过的,你忘了吗你从小就说过的,长大后要嫁给哥哥,又为什么移情别恋,为什么不作数了”
“何况在秦州的时候你也答应过,你所要求的我都一一做到,为什么,你自己说过的话就不算数了谢璟的死又不是我造成的,你又凭什么要把这一切都怪在我的头上又凭什么悔婚”
听他提起那个永远也不可能再回来的青年,她眼中忍了许久的泪终是簌簌落下“是啊,我是答应过你了,可是结果是什么呢是他战死他乡,连尸骨都运不回来,是连莲央也要因为你所谓的大局惨死她本来都可以自由了啊,是你,是你害死了他们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桓羡,你总是这样。口口声声,爱我,喜欢我,却从头到尾都在伤害我和我身边的人”
她情绪实在激动,一番话还未说完便崩溃地大哭起来,身体亦于风中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被湖上的风刮落下湖中去。
桓羡终于有些慌了,不自禁地靠近一步“栀栀你听哥哥解释”
“哥哥”
她哭声顿止,却凄凉地笑起来,看向他的目光是从未有过的厌恶“你是我哥哥吗你又真的有把我当成你的妹妹吗把我当颗棋子肆意操纵的是你,当个玩意儿肆意玩弄侮辱的也是你,妹妹不是妹妹,情妇不是情妇我又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落在你手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啊你到底喜欢我什么啊,不就是这张脸吗”
她情绪崩溃地拔下头上的金钗,以钗抵脸,作势欲划。
桓羡心头巨颤,竟是控制不住之势。
他从未有一刻有如今这般慌乱过,便是少年时被桓骏用剑抵着喉咙的时候,便是他放野狗咬死欺负他的桓陵的时候,他也未有如今这般煎熬慌乱,只觉那曾于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噩梦,马上就要在眼前重现。
“栀栀”
失神只是一瞬,他大踏步朝她奔去。然而终究是晚了一步,她流着泪最后绝望地看了他一眼“此生都不想再看见你,被你看上一眼都觉得恶心。”
语罢,她伸手掷下头上金灿灿的十二树花冠来,哐当一声弃了剑,头也不回地朝高台上跑去
她跑得很快,桓羡从不知他美丽柔弱的妹妹,身手何时变得这样敏捷,像越云的雨燕,像穿林的麋鹿,一阵风似地掠过了石桥,离尽处的高台近了。
尽头就是浩瀚如海的天渊池,莫说是人,便是兽物掉下去也极易溺水。桓羡心脏猝然一紧,不自禁地高喊出声“栀栀别做傻事”
薛稚脑中却唯有一个声响。
她自由了
像她放生的蝴蝶一般,彻底地自由了。
她不顾身后的声声惊呼,一件件将身上精致繁复的嫁衣脱下,如同抛去万重枷锁,前所未有的轻盈自在。
抛落的嫁衣散于风中,将漫天乌云都染作朱色。桓羡只觉那股已经消失很久的疼痛感重又袭上眼球,当日母亲腹中喷溅出的鲜血,还有梦中无数次从天而坠的红衣,都变作眼前朝他飞矢一般的嫁衣劈头盖脸地朝他打来,如一阵阵的血雨打在脸上,令他头痛如裂。深重的红色自眼前拂落时,看见的是已褪去皇后服制的她如一枝芙蓉自高台上跳入水中,发出巨大的响声。
“栀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