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抑肃静的暗黑夜幕下,文渊阁内却灯火通明,从府邸闻讯赶来的大臣们哭拜之后,心事沉重地汇集到了此处。
大行皇帝早就病了许久,只是他固执已见,听不得太医劝告,认为自己只需稍加调养,便还能精神抖擞活到八、九十。故此这七十大寿是大张旗鼓地操办着,甚至他还有意再广纳后妃,绵延皇嗣,谁知道就这样突然去了。
如今后宫乱成一团,阁臣们自然也焦头烂额。
本朝开国至今也只历经两位君主,当初高祖天凤帝十五岁起随父南征北战,策白马提长戟,不到五年便一统中原,甚至将常年盘踞北疆的鞑靼亦逐回大漠。只可惜,如此在天下人心中俨然真龙凌空的人物,却未来得及大展宏图,在位三年后忽如流星急坠,连后代都未留下就英年早逝。
此后继位的正是刚刚驾崩的崇德帝,在位五十七年,子女共有十人。太子乃是原配皇后所出长子,生性纯善,在朝中有众多拥趸。谁知正值壮年,却在半年前突然因病离世,而崇德帝对此事讳莫如深,一时间朝堂后宫传言四起,始终没人知晓真实缘故。太子离世后不久,边镇军情有异,唯一嫡子皇太孙褚廷秀奉命离开皇城,去往延绥镇守。
这一去,直至现在还未回返。眼见军情告急的羽书一封连一封纷至沓来,君王又突然驾崩,怎不叫众臣忧虑重重
秋风寒彻,黄叶乱舞。离文渊阁不远的廊下,小內侍执着白晃晃的灯笼瑟瑟发抖,程薰披着斗篷站在那里,侧脸掩在光影明暗间,有几分捉摸不定的孤寒。
有人从文渊阁那边匆匆赶来,见了他便磕头“秉笔,那边还在争论不休,阁臣们吵得几乎要掀翻桌椅。”
“怎么”
“延绥急报,都指挥赵錾畏敌退缩,导致瓦剌攻占清平堡,气焰嚣张。如今刘、林二位大人提议派人迅速迎接皇太孙回京继位,他们的意思是大行皇帝没来得及立遗诏,可是先太子只留下皇太孙这个嫡子,皇位自然是他的。但宋大人却说边境战事正起,皇太孙如果匆匆回来,会让对方寻得机会全力出击,说不定新君还未坐稳龙椅,边镇就相继失守。”
程薰蹙了蹙眉“别人有何意见”
“宋大人口才好又气势逼人,其他几位阁老争不过。就连首辅大人好像也赞同他小的过来的时候,宋大人正提议赶紧请晋王入京主持国事呢”
“晋王”程薰冷冷一哂,“那么他们是不想让皇太孙回来了”
“这个小的倒是不知道。想来没那么大胆子吧”
程薰望着文渊阁的灯火,半晌不语,末了才轻呼一口气“走。”
“不用再去打听一下”那人愣了愣,程薰却已经转身,披着玄黑的斗篷,寂静地往暗处行去。
天光渐白,四面八方的哭声又此起彼伏,萦绕不散。一夜难眠的棠瑶也被催着出门,前往乾清宫祭拜。
满目尽是素白,原先尊卑各异的嫔妃们如今皆惶惶戚戚,泪盈满目,哭得恐怕不是崇德帝,而是自己难以预测的命运。
“娘娘们还请节哀。”苍老的声音从后殿传来,司礼监薛掌印拖着沉重的步子,前来安抚众人,“大行皇帝走得突然,却也免除了缠绵病榻之苦。眼下殡丧诸事有我们料理,娘娘们要节哀顺变,往后的日子还长”
在他身后有司礼监众人跟随,皆穿着一样的丧服,神情肃然。棠瑶只匆忙扫视一眼,好在没看到程薰,便下意识地低头往后,不想再被注意。
啜泣声中,远处丧钟被重重撞响,殿前鸟雀惊飞四散,唯剩一地空寂的白亮。
丧钟余音犹在回旋,却又听脚步纷沓,大群宫娥簇拥着一名中年美妇快步而来。
那妇人脸含霜雪,眼神凛然,一踏进大殿便冷眼横扫,重重哼了一声。众人连忙下拜,薛掌印迎上前恭敬道“贵妃娘娘不是拂晓才回去歇息,怎么这会儿又来,还请多多保重”
“倒是能歇息得好才怪”章贵妃没等他说罢便厉声质问,“我问你,内阁是不是已经派人去请晋王入京大行皇帝从未说过想要传位给他,你们竟敢胆大包天到这般地步”
薛掌印依旧恭谨,连头都没抬一下“娘娘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臣从昨夜起就在这里料理丧事,对内阁那边的事情是一无所知”
“少装糊涂,你平日和内阁的人不是来往密切现在却撇得干干净净”章贵妃眼风如刀,环顾左右,有意提高了声音,“众所周知,大行皇帝生前对皇太孙寄予厚望,如今不幸晏驾,这帝位自然是留给皇太孙的。晋王入京他算什么东西”
众人陷于如此难堪场景,个个不敢出声。薛掌印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沉了几分“娘娘言重,臣估摸着,内阁大臣们请晋王入京也是出于万全考虑。皇太孙身在延绥边镇,归路迢迢,晋王赶到京城或可暂时稳定大局。毕竟在诸藩王之中,大行皇帝也曾夸赞过晋王,说他肖似高祖”
“少给晋王脸上贴金你见过高祖爷就算长得像又怎么样高祖爷十五岁起征战四方平定天下,这才开创我圣朝基业。他晋王何德何能,左不过心机叵测善于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