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笑容告诉他,还好我常牵念还有战友不是孤家寡人,“与我一同救王爷他,他是无辜的”
他也相信郢王为人,绝对不可能谋逆,而今却被曹王收监不见天日,等待着郢王的将是圣上病愈后的处理或处决。他更知道那晚郢王府死伤惨重,再也没有那个颐指气使的完颜琳,再也没有那个呼天抢地的郢王妃,再也没有那个活泼可爱的小丫鬟,他们,都不是被人以正当手段杀害的,这样的仇,如何可以不报
关键是,要怎样报他该怎么告诉那个才说完话就如释重负昏死在地的常大人,黄明哲只是一个虚构人物,偌大一个郢王府除了常牵念之外全部都是居心叵测郢王他,根本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输注定了没救
晚风中他独自流连街头,仿佛走一步就是宋的莫非、走一步就成了金的黄明哲,怎能不谨慎行路、一步错步步皆错。当神智找回来了,耳朵自然听得见天下大势,他岂会不知宋军大败并且将责任完全归咎于他平心而论他是渎职的,对洛轻衣他是有愧的,可是,变节出卖吴越夫妇的罪,他实在没法领啊
“哥哥”死的那个不是别人吴越,是他血浓于水的亲生哥哥
当年,在他人生最彷徨、加入盟军却被质疑身世时,是吴越一把拉住了他的手,为了澄清他而坦白了自身身世“我真是惭愧,为了我的理想,我选择将我的身世隐瞒,我的朋友们也一直帮我保密,可是,何必呢莫非,你不认他那个父亲,那你认我这个哥哥吗”从此,他莫非“终于有了一个亲人和我走的是同一条路”
抗金联盟的奠基之战,当他提出利用敌人的卧底反间金军,正是吴越身为兄长,从始至终掩护着操纵棋盘的他“好,莫非,你放心,哥会帮助你。”
很快地,他们都用战绩洗刷了父耻,“联盟有一吴一越,闻吴越者吓破胆,闻越风者心骤寒”“文暄临事静气、莫非应战淡定”,他们是公认的抗金联盟中坚,于林阡的征途无处不在,合作的战役数不胜数,譬如夔州歃血为盟,黔西共打八阵,川北同伐苏降雪
那不仅是兄长,还是战友,更是支撑,他就算自己死,也断不可能出卖吴越啊
可作为一根断了线的风筝,宋军根本不会他辩解的场合,他们不可能知道他僵卧孤村为吴越之死落了几晚的泪,他们自顾不暇谁会有心情来探索来理解他这样的一个罪犯他更预感到,自己很可能永远失去了为国戍轮台的机会因为,好像都用不着他掩藏他是细作了,这天连常牵念都来问他“我听宋匪有传言,你是细作,你就是莫非”
还需要掩藏什么,宋军以行动表明了一切,他们自己已经全招认了居然,有言论直指惊鲵变节、“惊鲵就是莫非”,这算什么卸磨杀驴恩断义绝完全不顾他还在敌境潜伏的事实
还是说,那只是万中之一的谣言罢了他是不是该与宋军绝对互信,他们不会那样龌龊可是,他们从九年前就是那样的不分青红皂白
“谣言罢了,常大人,宋匪找不到人归罪,想象力兀自丰富。”白天,他必须守口如瓶。被诬陷不是背叛的理由,那时他还想尝试着做好一个细作,如果有可能的话
夜晚,艰难困苦,既为了渎职自责,又为了不属于他的罪名焦虑,那边的烂摊子全都没法收拾,这边的责任担负又悉数找了上来,愁绪千重,心思凌乱,此身仿佛非他所有,与窗外的风雨一样飘摇。
一声微响,无人听闻,他却意识到,有个绝顶高手潜入了他暂时寄居的民家,阴霾天色,非得擦亮一丝火光才能相互看清,他的前途、他的心,其实都和这火光无异。
“程掌门”他不知以什么心情来面对程凌霄。
终于等到程凌霄来,却没想到等来的不是审判,而是判决,倒是和宋军的表现吻合
“将有关掩日和惊鲵的一切,全都交还给我。”程凌霄冷厉开口,不容余地,对一个可能变节的细作,多事之秋如何能留有半点余地。
“我”他无法辩解渎职,但“我不曾变节”
“我也不希望你和前一个掩日一样,你是我亲口向盟王举荐的。”程凌霄语气中全是舍不得,怎么可能不给他机会辩白,“我今日不杀你,是因为我觉得变节与否,该由你向盟王亲口解释,由他先行判断论处,但在此期间,若海上升明月再出半点差池,必然将你杀之而后快。”
因为邓唐死难同胞无数,作为全部证据对准的罪魁祸首,他被最欣赏他的人亲手逼出了海上升明月“好,我,不会再过问”也好,悬了这么久的刀,总算由程掌门给了他一个痛快
他其实也有过舍不得,不是眷恋这细作生涯,而是这为了主公效力、为了家国效命的光荣,奈何他只能被迫接受这个“走”的结局。还能如何赖着不走他早该明白的,他再怎么想留下,宋军哪怕说过万分之一的“惊鲵就是莫非”,他也断然做不了海上升明月了。
秋意愈浓,晨雾迷离,南阳全境飘起细雨,此间人事仿佛仙境,失去了一切价值的他驻足在这民家的竹屋上,远望着那些陌生的、曾流离失所、又其乐融融的诸色人,一时失神,僵硬转身,透过窗回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