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瞧了瞧,阎罗扒拉着马草,给他快断气的媳妇刨出个洞,人裹在里边勉强能避风。
呵,老阎家当了几代的屠夫,到了了,倒出了个痴情种。
丛有志意兴阑珊地嗤了声,后脑枕着手臂,听着下层舱室里乱糟糟的动静,心里的火始终翻腾着没熄。
看守他们的差役是登州口音,他听得懂七八分,几人絮叨的声音顺着风流进他耳中。
“这群痨鬼,不会嫌咱们苛待,扭头去跟官老爷告状吧”
“官老爷呵,官老爷管的是良民,这都是什么人这些都是偷砸抢掠的地头蛇,回去不是砍头就是发配,谁管他们”
不是砍头,就是发配。
丛有志嚼着一根马草,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拿吸水的布条裹了刀身,只留一个能杀人的刃尖。他给后头几个青年使了个眼色,几人悄无声息地坐起来,割断麻绳,躬起身,借着夜色朝差役摸过去。
这些差役,不知是民兵还是登州的水员,衣裳都是麻黄色,只要换上这身皮,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扮成差役,等船靠了岸,再寻生路。
这几条露了獠牙的鬣狗藏在黑暗里,还没逮住机会扑上去,看管他们的小吏带着巡夜队走过来了。
丛有志一骨碌滚回原处,闭上眼装睡。
冰凉的水却从他们一群人的头顶泼下来。
“你们做什么”丛有志一个挺身坐起来,推开了给他泼水的差役。阎罗的动作却比他还快,狠狠扯住领头的小吏掼到脚边,薄刃逼上他的喉咙。
装水的木桶轱辘轱辘打着转,阎罗扯过来,把桶里余下的水泼小吏脸上。
“这是什么水装的是毒”
一照面就被掀了个翻,小吏疼得眼冒金星,愣是没敢叫一声。他知道这群刺头偷砸抢掠什么都干,却不知道他们当真会杀人刀比在自个儿脖子上,手都不颤一下的
小吏抖得筛糠一样,喉管被掐出了尖细的音“这是、是胰子皂水大夫说拿这个洗手洗脸,能杀菌,人就干净了”
刃锋拍打着他的脸,这恶鬼伏下身,扯出一个笑。
“呵,你怕我婆娘肺痨会过给人你也怕死”
他眼睁睁看着阎罗露出满口尖牙,鼻节倒钩,颧骨瘦削,两眼是不见底的黑,怎么看都是地底爬出来的恶鬼相。
那刀薄得明明就是块铁片,连个握把也无,刃尖抵在他脖子上,随着突突的脉搏一跳一跳。
小吏手死死抓着铁片,热烫烫的血顺着刀口流下来,崩溃地直嚎“阎王饶命阎王饶命小的不敢了,小的糊涂了快去找钦差大人大人救命啊”
舱房还没安置妥当,夜风转凉了,体弱的病人不能睡通风舱,县医忙不停当,却还得分出人手按小杜神医吩咐的,“给病人编号分床”,“安排大夫夜里巡房”。
巡房还像个道理,编号是图什么啊谁心里都犯嘀咕。
杜仲很少安排这么多人做事,声音略有些发紧,好在一群县学生与他磨合了半年,几乎可以视作他自己的手与眼,协调做事还算妥当。
海浪拍击着船身,杜仲忽的停住话“谁在咳嗽”
“哪有人咳嗽”唐荼荼耳朵灵,几个影卫耳朵比她更灵,循着声音的来处听,全抬头望向了甲板。
怪道说医者仁心呢,甲板上边打翻天了,他竟能从一片嚷闹的动静中分辨出一个女人气虚咳嗽的声音。
一群人急冲冲爬上甲板。
十几个差役都被掰折了手腕丢在地上,满地打着滚嚎。为首的阎罗披头散发,一身湿水,手里握着的铁片刀几乎要把他自己的掌劈成两半,刃尖对着地上已经吓昏了的小吏,腮帮抖得厉害,在杀他与不杀之间激烈抉择着。
马草堆里有人喊了声“阎罗,快过来,阿茂没气了”
阎罗一把丢开了刀,这杀神惶然转身“阿茂阿茂你等等,咱们再有一日就回家了阿茂”
只一个照面,杜仲便把女人病入膏肓的脸色看了个明明白白。眼见这阎罗冲到女人身前抱着不撒手,杜仲急急道“来人,快拉开他”
影卫各个五大三粗,竟不知这么个瘦竹竿有如此惊人的力气,几个影卫竟摁他不住,被乱拳砸中了好几下,最后两个摁胳膊两个摁腿,一人死死压住他,才耗尽这狂徒的力气。
“女,年约二十,脉细,面无血色,气道不通,胸腔有哮鸣音,咳带血的痰星子是肺水肿合并心衰。”
杜仲掰开她喉头照了照,立刻变了脸色“你们喂她吃面食了面食也是能给活死人喂的她气道只剩一个孔,你给她堵结实了,叫她怎么喘气”
“准备刀具,做环甲膜穿刺,插管通气。”
廖海没见过师父做这手术,但从那本王氏医案集里看过,呆站了两秒,手忙脚乱地指挥众人准备消毒器具。
所谓环甲膜穿刺,救的是呼吸道梗阻的急症,要在声门之下的凹陷处刺个孔,以绕开喉头水肿部位,用最快速度给病人通上气。
甲板上的疍民越聚越多,眼睁睁看着一群白大褂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