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逼问疍民把几十个银箱藏到了哪儿是不是扔进了海里、作了什么记号”
“之后,孙通判又说附近几个海岛都有巡哨点,疍民是不可能把银箱带上岸的,一定是扔到了海中,要我们沿着岸下水去搜公孙和杨巡检便各带了一队,急急忙忙地去了。”
这下,晏少昰连案宗也合上了,起身叫了声“廿一”,抬脚便往帐外走。
他落下一句夹着冷笑的嘲讽“公孙总兵年十八时,能在海匪窝里趟个七进七出,几个儿子不如老子,孙子不如儿子,此一氏,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他明显是有了眉目的样子,唐荼荼连忙追了两步跟上“这是什么意思殿下细说。”
晏少昰转头看她,眉眼沉峻。
唐荼荼脑袋灵光了,立刻改口“二哥二哥快快细说。”
这声“二哥”,好像是拿他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作琴弦,轻轻拨出了一声鸣音。晏少昰脸上没露笑意,但紧绷绷的背肌明显松弛了下来,脚步稍缓,示意唐荼荼跟上。
“你们是叫人牵着鼻子走了。查窃银,关键不在于这三十万两丢在哪儿,而是这些银箱被谁带着离了岛你有一条说准了,疍民风评极恶,蓬莱北码头多的是渔船,各地豪商运福箱上岛,会特地雇一群流民这太蹊跷,银箱运上岸后,豪商必定会派人验货,怎可能任由纸皮从眼皮底下过去”
“只能是这三十万两银钱上了岛,又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了。”
唐荼荼忙问“那我们现在去找什么”
晏少昰沉着眉答“盘问活人,比盘问死物要快得多。”
“文和七年出过一桩大案,有名寺昭隐寺,演了一桩圣僧升天的戏。老和尚死了,烧出一把舍利,之后七七四十九天,他生前住了几十年的静舍每日香烟袅袅,一个月里现了三次佛光。天下信众云集而至,人最多的时候,昭隐寺每日要接待两千多人,香火钱装箱堆满了后山。”
“当地官员怕这么多银子招来山贼土匪,怕生乱,特特建了一间地库帮着寺庙存钱。到清点财物的时候,才发现寺庙实存的香火钱跟账面对不上数,凭空没了十分之八。”
唐荼荼惊住“消失了”
这不是和庙岛失踪的三十万两一样
晏少昰冷笑一声“世上人人爱财,利字当头照,行行业业都会生鬼,念经拜佛的也没什么不一样。”
“道家的供神银,与佛家的香火钱一样,是不上税的。信神信佛的人到各地名山大寺去参拜,这叫朝山,一个好庙能带富一座城,可朝山一路上,遍地都是替豪商、替贪官拆洗黑钱的牙行。”
唐荼荼隐隐觉得这是关键“拆洗黑钱是什么意思”
“寺庙、道观、神堂所得的香火钱,一旦进了门,通通会变成庙里的公财,信众贡上来的金银会直接存入库,丝绸宝物则就地贩售,变成现银再入库。”
“这其中,十之一二的钱拿出来修缮庙观、招揽信徒,十之一二接济乡里,再有一二分买田置地。朝廷厚待僧道户,不光香火不税,田亩也是不税的。”
他还没大说完,唐荼荼已经被点拨通了。
“也就是说,进了这道门的钱通通会变成一个账面各地富绅具体供奉了多少、庙观存了多少、花了多少、多少拿出去做了人情往来,都从真金白银变成了一张纸账房先生一支笔,想怎么写怎么写,账本上划拉两下,几万两、几十万两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去,反正从来没人查。”
晏少昰“正是。”
唐荼荼又去猜“事儿是前天爆出来的,当时岛上的信众有上万人,娘娘庙里边的看守也得有几十个,能在这么多人眼皮子底下把七十多个银箱带出去,这是监守自盗疍民是被提溜出来顶包的”
监守自盗
唐荼荼回身,望着那些愁眉不展的真人、衙役,还有一袭一袭绯的青的绿的官袍,里边到底有多少人是真真切切为了查案的
孙通判来得那么快,逼供逼得那么急,是为遮掩什么
“呵,咱们去看看是什么貔貅,敢张口吞下三十万两,”
晏少昰大步向前,厉声吩咐“岛上指泊司何在调出这三天里所有离岛大船的船牒,将每条船的间量、仓容、吃水深通通算一遍,尤其货船,离岛的船都该是空仓才对,载货蹊跷的,通通令人追上去拦截。”
一层层传话下去,所有人全忙活起来,唐荼荼回头望着山肩人满为患的道场,心跳得砰砰的。
疍民不是贼。二哥是有能耐给他们翻案的
庙岛西侧,几百个府兵围成了圈,拉了栅栏,把疍民里的刺头全围在里边。这几十人前天带头与官兵起了冲突,昨日抵抗毒烟时,又重伤了两个县兵,都是手段狠辣的人物,臬台大人发了话,说要把这伙人盯紧。
几个麻猴似的少年揣着干粮,从栅栏缝一个接一个地钻进去,捱了官差几声骂,也跟没听着似的,全聚到了阎罗旁。
年纪最小的那个叫社哥,手脚勤快,嘴也甜“头儿,你吃这包子,我尝过了味儿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