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全书5_附录_柳营(7 / 12)

获麟街,北边是327国道,咱就在这俩十字路口中间,进城出城都得经过这,老马,你该开个小饭馆。”老马说“我以前就是开小饭店的。”柳青说“在门口搭个棚子试试吧”

鞭炮声过后,老马的小饭馆开业了。一个非常简陋的棚子,搭在公路沟上面,这是不带任何浪漫色彩的小木屋,它阴天漏雨,刮大风时摇摇晃晃。虽然饭菜可口,但生意萧条,过往的司机一看到他那张脸就吓跑了。

过了一年,伊马送给老马一张面具。那是他玩弹珠赢来的,他已经会说话,会走,拖着右腿,口袋里有三颗弹珠,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在一棵树下,伊马用三颗弹珠中红色的那颗赢了一张面具。伊马对那个输了的小孩说,你的枪法也很准。小孩叫胡豆,是柳营村村长的儿子。他坐在地上哭起来,骂伊马臭瘸子。叶子说“小狗骂人,掐死你。”那小孩哭得更厉害了,叶子向他吐舌头,做鬼脸。

伊马把面具给了老马。老马犹豫了一会儿,慢慢地戴上,整个人立刻焕发出耀眼的光芒。那是张京剧脸谱,生旦净末丑中的一个。

第十二章诊所

老马的饭馆从此生意兴隆。

一年以后,紧挨着老马的饭馆又开了间诊所。开诊所的是个瘫子,叫安生,山东平阴人。安生13岁那年遭电击,两条腿废了,因为忍受不了周围的歧视与冷落,25岁那年毅然离家出走。他白天在集市上卖膏药,有时也收起药摊,摆上一个茶缸子乞讨。他白天既当医生,又当乞丐,晚上在别人的屋檐下躲避雨雪,有时也露宿街头,睡在路边的塑料大棚里。有个卸白菜的司机告诉他嘉祥县柳营有个编筐的厂子,那里干活的都是残疾人,用司机的话来说,都是和你一样的人。他听了后就去了柳营。

他来到柳营的时候是一个冬日傍晚,狂风扫净了落叶和塑料袋,留下一条干净的公路等待着大雨的到来。老马、大头、家起都在饭馆里围着炉子烤火,戏子和柳青坐在桌前喝茶,谈论着果树嫁接的事情。屋外雷声滚滚,安生进来了。

他是爬进来的。

他的屁股下绑着轮胎,两只手都套着破拖鞋,脖子上挂着一个很旧的人造革的皮包。安生抬脸看看屋里的人“这里就是柳营”

柳青说是。

安生两手撑地向炉边蠕动了一下说“歇歇,总算到了。”戏子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平阴,又拍拍屁股下的轮胎说“这一路磨烂了8个。”老马盛了碗羊汤放在安生面前的小桌上,安生翻开口袋,摊着两手说“没钱。”老马说“喝吧”

安生便捧着碗,吹着热气,一边喝,一边说“天真冷,肠子都快冻僵了,这汤熬得还行,火候差点,汤里放了花椒、大茴、丁香、白芷、桂皮、豆蔻、砂仁、山柰多了、良姜少了,有黄连就有厚朴,还有胡椒和当归,一共十三种中药。”老马感到震惊,心里想这是遇见高人了。他问安生咋知道的。安生抹抹嘴说“俺走江湖,卖膏药,懂点中药材,看。”他从胸前的包里拿出两贴膏药,“一块钱俩,敷肚脐,治百病。”

大头走过来将那膏药闻了闻说,屁,骗人的玩意。柳青和戏子哄笑起来。

家起说“治百病,我这腿能治不”

安生敲敲家起的小车说“柳木的,比我这轮胎高级多了。”

安生又说“活腿能治,死腿治不了。”

“啥叫死腿”家起问。

安生打了个饱嗝,从包里拈出一根细长的针,插在自己腿上说“看,这就是死腿,没反应。”他又把针拔起来,打着火机烤了烤,然后猛地扎在家起的大腿内侧,家起疼得哎哟一声直咧嘴。

安生说“你这就是活腿,嘿嘿,有反应。”

“能治好不”家起揉着腿问。

安生把针放回包里说“再大的本事也治不好,不过能让你站起来吧。”

家起很激动,抓住安生的手说“我要能站起来,我给你磕100个响头。”

安生一笑,说“不用,你这小车不错,到时候送我就行。”

三个月后的一天深夜,家起喊了一声救命啊这声音在夜里听起来毛骨悚然,就像刀划破了玻璃。小拉打开电灯,宿舍里的人看到家起竟然站起来了,他扶着床栏看着自己的腿,脸上的肉直打哆嗦。他慢慢向前挪了一点,大滴的泪就砸在了脚上。几天后,家起借助双拐终于能够直立行走,他从一只爬行动物,变成了一个人。

为了表示感谢,家起托柳青买了一辆轮椅送给安生。他把小车烧了,这小车,还有安生屁股下的轮胎,这样的交通工具是对某种文明的巨大讽刺。

安生坐在轮椅上编筐,柳青说“安生,你的手是双好手,别埋没了,搭个棚子开间诊所吧”安生精通中药,识百草,辨千花。诊所开业之后,有一天,老马摘下面具问安生“我这脸能治不”安生吓得吼了声“我日”。过了一会儿他说“有两种药能让你的脸好看点,一种是白蛇衔过的三叶草,另一种是麋鹿叼过的七色花。”

老马叹了口气说“我还是把这面具戴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