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傻孩子”梅先生大笑道“实心眼”
露生见他笑得奇怪,一时懵了。
梅先生站起身来,把冯耿光的计划前后说了一遍“这个宣传即便要做,也要等到三个月后。这三个月里你不必担心,六爷自会张罗联华的明星来代为造势。有他指点金公子,生意也一定万无一失。”他扶起露生,柔声道“你若是跟了我,就没有再回商场的道理,因此有些两难。我和六哥、玉芙商量了一下,你就拜在玉芙门下,权当是票友,该教你的,我自会教你。”
露生真的傻了。
怔怔站着,眼前已经看不清东西,全是一层水雾。
梅先生把什么事情都想到了,把什么情面也都顾及了,这是免了自己拜师的苦恼,却把师父的情分都尽到了。
“梅先生”他哽咽道“我怎么配得起呢”
梅先生微笑看着他“说实话,当初就是怕你在情这个字上走错,刚才说这一番话,无非是试试你的心性,好孩子,别往心里去。”他握着露生的手道“六爷没看错你们,我也没看错。玉芙惦记你惦记了十来年,对你的喜爱不逊于我,他和我同在陈老夫子门下学青衣,有些功夫他有独到之处,你就拜他为师,在这里学三个月,也算全你们一段师徒之缘。”
露生听一个字,掉一个泪,跪下拜了又拜,哭得哽咽难言“谢谢梅先生,谢谢姚先生”谢谢冯六爷”
“何必谢我们这是你那位小朋友求了六爷,六爷来跟我说的。”梅先生笑着给他擦眼泪,把他向外一推“恐怕听了好半天了,毒太阳下面,叫他进来吧再晒,晒昏过去了”
露生身不由己,茫茫然地走到院子里,求岳顶着一张晒红的脸,立在蔷薇棚下,也呆呆地看着他。
露生两行泪下来“哥哥。”
求岳呆了一会儿,摸摸鼻子,朝他咧嘴笑了。
送别的那天上海又是下雨,给站台增了许多离愁别绪。求岳不叫露生来送,怕自己哭成傻逼,虽说只是分开三个月,金总心里跟被割了肉一样,万箭穿心。只是世上两全其美的事情何其难得,短暂小别,对露生来说却是成全了一辈子的心愿。
金总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做得很正确。
这么一想,又觉得非常开心。
自己一个人高高兴兴地到了火车站,收伞上车,他脸上始终挂着智障的笑,因为不笑就怕要哭出来。
对面的大叔有点警惕地看着他。
金总揉揉笑酸的脸,看看车窗外细雨绵绵的上海,想着露生此时或许就在给姚玉芙敬师父茶,后悔自己没有多留一天,见证一下这个历史的时刻也好。只是冯耿光叫他快些回去,把文件准备好、机器准备好,眼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他们谁也不能虚度光阴。
火车的汽笛响了,求岳见月台上送别的人举着伞、挥着手帕,想着自己成双成对来、形单影只地回去,酸上心来,咬牙忍住。谁知月台尽头追来一个人影,细雨里跑得飞快。
那人大声地叫他“哥哥哥哥你等等我”
不是露生又是谁啊
“傻逼啊,说了别送了啊”
为什么一定要来一场这种雨中送别的桥段啊又烂又俗啊就不能让老子潇洒地单独离开吗
金总一面在心里吐槽,一面瞬间泪崩了。
露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追着火车,追到求岳眼前,哭得两个眼圈儿红了,要说什么,又说不出,眼看火车慢慢走起来,淋着雨一边跑,一边哭着喊“哥哥,你的心我都知道,我必定学出个名堂来,你千万珍重,你千万珍重”
求岳哭得捂着脸,嗷嗷叫道“智障吗我是回家不是去枪毙啊”一面叫露生“别跑了摔倒了我知道了”
模模糊糊听见露生柔柔弱弱的声音,在风雨里含着泪喊“哥哥你等我回来”
求岳也哭着道“我等你我等你”
火车越走越快,一声声汽笛,把露生的声音遮住了,雨淋湿他们脸,求岳也不管他听不听得见,飙着泪闭着眼嚎“呜呜呜露生我爱你呜呜我舍不得你三个月要了亲命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走”
对面大叔惊恐道“小兄弟别伤心了。”
金总哭着道“大叔我给你说说我们的故事好不好。”
大叔“不了吧”
金求岳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头一次这样哭得这么傻狗,可是并不伤心,边哭边想起他们相识以来的许多事情,又酸又甜,摇晃的火车给他打着拍子,哭得酣畅淋漓。
他们一路走来,每个遇见的人都教会他们一些事,王亚樵教他们把手握紧,梅兰芳教会他们懂得放下。
这也许就是长大必经的事情。放下一点你侬我侬的缠绵,学会成全彼此的明天。
那一路从上海到南京,全下着雨,清澈的雨丝把南京和上海连起来了,像相思绵长不断。它洗刷着天地,要它新生又洁净,像眼泪洗刷着爱情,要它温柔又坚定。